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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的海(小昌)
  • 第一部

     

    1

     
    黄水秋一路上在想那句“杀了他”和李四妹说这句“杀了他”时的古怪表情。
    她做过不少类似的梦,不是她杀了他,就是他把她杀了,有时在床上,有时在渔船上,在床上时也像是在渔船上,摇摇晃晃。他想杀了她,她也是知道的。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却恨不得早日结果了对方。
    李四妹的那句“杀了他”,像是早就察觉了黄水秋,知道她没什么干不出来的。这个和她在一艘船上待过三年多的好朋友,知道她正在想什么。她们一起在非洲西海岸的深海加工船上工作过,一个是会计,一个是餐厅服务员,船上只有她们两个女人,她们好得不可开交。黄水秋有时会想,如果不是在船上认识,她们还会这么好吗?
    黄水秋到了,坐下来等张东成。他终于摇摇摆摆地进来了。黄水秋看了他一眼,又去看门口的那条狗。李四妹说要杀的人就是他。他大脑门像面镜子,眼睛狭长,好似狐狸眼。他随时都在目露凶光,即便把她压在身下的时候。她说:“好久不见呀。”他也知道她在打趣他,挤眉弄眼,想凑过来扶一下黄水秋的腰。黄水秋没躲开。那双大手是真正渔民的手,巴掌张开,像只下水的锚。
    张东成打电话说有人找她。他说:“我也不知道,说是美国来的。”
    来找她的人叫艾米。二十岁出头,短头发,栗色眼睛,鼻子上缀着亮晶晶的金属环,眉骨上也有一个。她说她是王永英的女儿。王永英是谁,黄水秋一下子竟没想起来。三十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早就烟消云散了,那些人也各奔东西,老死不相往来。她说:“叫我艾米。”这姑娘中文说得不错,讲普通话。黄水秋端详着艾米,眉眼之间是有些王永英的样子。她想起王永英来了。
    艾米说:“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你不像个渔民。”
    黄水秋不近视,却戴着眼镜。她把眼镜摘了。她指了指张东成,问:“他像渔民吗?”张东成激动不已,那张桌子似乎也在微微颤动。他的两条腿又在抖个不停。他抖腿的毛病正在说明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渔民。
    艾米说:“也不像个渔民。”黄水秋看了一眼张东成,问他:“你还有事吗?”她想让张东成离开,他在这里,让她魂不守舍。张东成讪讪地走了,回头给艾米挤了下眼睛,像是说他很无奈,或者让艾米小心点,她可不是好惹的。黄水秋说:“我也一直想找她。没想到再也没机会见面了。她说过,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她都和你说了什么?她说过,地球是圆的。后来再没人和我说过地球是圆的。”
    艾米说:“您是那个耳后有黑痣的阿姨吗?”黄水秋说她耳后没有黑痣,黄水春才是那个有黑痣的人。这让她又一次想起双胞胎姐姐黄水春,自从那场梦过后,黄水秋不断地想起她的姐姐。她在梦里竟然向她开枪。
    她们一出生就在海上,那片海处于热带没有春天和秋天,或者说春天和秋天短促得不易察觉。她们的名字像是渔民们的遐想,这群人终日漂在海上,没见过陆地上的春和秋,这也是她们被叫了春和秋的原因。她们一模一样难以分辨,分辨她们也成了很多人闲暇时的***。这时她们通常会捂上耳朵,混淆视听,黄水春耳朵上有颗黑痣,而黄水秋没有。
    王永英弄错了,她总是弄错。
    艾米笑了,说:“她没有追上你们的船。你们把她抛弃了。”她说的被抛弃的那个人是黄水春。
    黄水秋皱起眉头,说:“我们没有抛弃她。我们一直在岩洞里等她,等了好多天。”她说不下去,眼圈红了,抹眼泪。抹眼泪也像是一场表演。
    艾米不再说话,低下头沉思。过了一阵子,黄水秋说:“对不起。我只是说,我们真的没有抛下她。”艾米说:“是我乱想的。我在写小说,关于你们的,当然也关于王永英。这只是我的想象,在我想象中,是阿春犯了错,男女之间那种错。你们就抛弃了她,你们很保守。”
    黄水秋咬了咬牙,说:“我不想再和你聊下去了。”艾米表示不理解,说:“这只是个小说。”黄水秋说:“事实不是那样。是王永英说的吗?她是不是见过阿春?她知道阿春在哪里,阿春是不是还活着。”艾米说:“她不知道,她知道也不会告诉我,我们很少说话。”
    黄水秋说:“你在美国长大。”艾米说:“我讨厌美国,讨厌死了。我更喜欢中国,包括中国人的苦难,他们遭遇了巨大的不幸。可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值得同情的。这就是生活。”黄水秋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问:“王永英没有让你给我带话来?”艾米的普通话说得比黄水秋还流利,她回答道:“没有,她不会想到我会来中国,更不会想到我会来找您。我去了长城,也见了熊猫。我是来了解中国的。这里的一切,和我想象中不一样。我更喜欢照片里的中国。”
    黄水秋想了想,也没想出该说什么。
    艾米接着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实在想象不到,究竟发生过什么。我一来到这里,就喜欢这里的气息,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我有很好的第六感,我的前世就出生在这里。”黄水秋说:“王永英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艾米说:“你是在讽刺我。”黄水秋摇头说:“你先住下来,你住我家吧。”艾米说:“看得出来你是个有钱人。我只是开个玩笑。我一点也不羡慕有钱人,我对灵魂更有兴趣,人真正需要的其实很少,不是吗?”黄水秋问:“你怎么找到了我?”艾米说:“我认识很多华侨。”黄水秋沉默下来,也许是想起从前,或者只是想喘口气,和艾米聊天需要喘口气。
    黄水秋说:“你好像特别恨你的阿妈。”艾米说:“谈不上恨。只不过不是一种人,我不喜欢她为人处世的方式。我们像地球的两极。她这辈子就想做个家庭妇女,可后来她却漂泊了一辈子。而我注定是要漂泊的,也许我有一天会成为个家庭妇女。”说完抿嘴笑。黄水秋说:“你们是一样的人。”
    黄水秋带艾米出了海鲜城,穿过红棉路,走不了几百米,就到了黄水秋的家。黄水秋在海边有个别墅,不过她从未在那里住过,就租给了一个东北佬。东北佬开了个主题酒店,花花绿绿的,像是他们的穿着打扮。黄水秋讨厌东北佬,他们一说话就套近乎,大嗓门,像是什么都知道,或者什么都敢说。黄水秋想说有很多话说不出来,就像现在。黄水秋走在前面,艾米走在后面。
    艾米说:“你为什么还在老房子里住。”黄水秋说:“我喜欢这里,鱼儿离不开水。”
    艾米笑起来,旁若无人。黄水秋回头看她,多么像王永英呀。大太阳在头上摇晃,时间像被什么掰弯了,一切都来得太快。或者说该来的就会来的,就像李四妹不经意间说“杀了他”。
    艾米住在三楼,房间局促。她一把拉开窗户,对面也是一栋这样的灰楼,也有一扇这样的窗子。艾米说:“我要去地角码头,那里还有一块天之涯海之角的大石头。”黄水秋说:“让张东成陪你吧,他倒没什么事。”艾米说:“你们还住在一起吗?”黄水秋摇头。艾米继续说:“没见你之前,他说了你不少好话。”黄水秋说:“我却想杀了他。”艾米惊诧,问:“为什么?”黄水秋说:“和你开个玩笑。”
    艾米唱起来:“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黄水秋被逗笑了,引来一阵阵腹痛。她知道那些可怕的红色细胞正在迅速繁殖,终将吞噬她。她的左手其实一直在右上腹处揉搓,像是不停地寻找那个意念中的空洞。
    和艾米作别,黄水秋又去了家酒店,特意要了没有窗户的房间。她想找到那种感觉,可以和黄水春近距离接触。门甫一关上,她竟意外地想起曾住过三年的船舱。在船上待久的人都有些异样,即便不易察觉,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十几年前,黄水秋的前夫刚死,她就上了一艘深海加工船,远赴非洲。确切地说,要不是前夫的意外死亡,她也许不会这么选择。她把门猛地关上,像是关上了外面的世界。世界出奇地安静。她需要好好梳理一下。像一只受伤的鸟似的,梳理一下自己的羽毛。
    她又梦到了那一枪。她真实地感觉到了枪口微微一跳,一粒子弹就穿过了她的右上腹。随之而来的异样感让她忍不住去摸,却发现了一个中空的洞。这个洞不大不小仅能容下她的拳头。她伸手进去,轻易就穿透了身体,手指在她的背部像花一样开放。她想到自己可以穿过自己就醒了。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
     

    2

     
    人民医院附近总是车来车往。黄水秋很想一脚油门撞上前面的车,撞个粉碎,就像浪头撞在岩石上。没什么比粉碎更能让她兴奋的了。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做,死死等着前面的车。因一副太阳镜的存在根本看不出她的表情。
    二嫂在病房门口等她。二嫂骨盆肥大,身体前倾,像是一直在拽渔网,拽了多半辈子了,还是没找到渔网那头。二哥的肚子更高了,像个溺水的人。床被摇成半高,二哥的脑袋歪过来了。看来是有话要说,并且想说得严肃一些。他正在酝酿,呼呼喘着气。脸苍白,无血色,下巴尖尖,最后汇聚成一个点。或者从这点出发,向上或者斜上方生长,长进虚空里。黄水秋洗耳恭听,怕是要说后事。二哥开始抽烟,拿烟的手一直在抖。
    他说:“我见过阿春。”有人说双胞胎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分出你我来,可没等到那时候,阿春就离家出走了,从此再也没回来。
    他继续说:“那天阿妈让我去找她。我看见她了。”
    黄水秋很激动,问:“她还活着,是吗?”二哥摆了摆头,胸脯在剧烈起伏。
    黄水秋接着说:“我猜测阿春想一个人留下来,留在那个鬼地方。她不跟你走,她跟那个绿帽子兵走了。他们去了南方。”
    二哥说:“我做了个梦,梦见大哥了。大哥说还是告诉你吧。你也知道,我一辈子都听他的。”
    黄水秋提醒二哥不要抽烟了。二哥叹了口气说:“这是我这辈子能抽的最后一根烟了。”这么一说,黄水秋簌簌掉眼泪。眼泪来不及擦,就大颗大颗掉到地板上,似乎还有回音,像是掉在渔船的甲板上。
    二哥接着说:“要不是我快死了,这些话我也不敢说。这些天我总想起大哥来,感觉他一直在,就在身边来回转悠,有一次我梦见他就坐在那里,对着我笑。他从不对着我笑,我被这个梦吓醒了。我恨他。”
    黄水秋说:“有句话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说的就是你们两个人。鱼嘴镇上再也找不出像你们这样要好的兄弟了。”
    二哥说:“在他病重的时候,我恨不得他早死。现在轮上我了,也有人恨不得我早死。”他这么一说,黄水秋不由心头一紧,好像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二哥接着说:“我不想撒谎。在他临终前,我很想说说这些年,我是怎么忍气吞声的。可是一旦面对他,我就不敢说。我在病房外面,转悠了很久,还是不敢说。他在临终前,像阿爸那样看着我。他说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其实他全知道。他这一句话,我就哭了。”说完他开始抹眼泪。黄水秋也跟着抹眼泪。
    二哥继续说:“我就是他的影子。我就是个影子,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想给妹妹说几句真话,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大哥死了,我才知道我白活了。”
    黄水秋说:“别想太多,你会好起来的。”
    二哥说:“我对不起阿春。我不是人。”终于说起阿春来了。
    黄水秋没明白,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仍是渔人的手,骨节粗大,关节处因磨损而发白。她抓着那只手,像是可以抓住过去。黄水秋紧紧握着。她很想匍匐下来,捧着那只手。
    二哥说:“我不知道阿春有没有看见我。也许她早就看到我了,却假装看不见。她被那些人撕扯,上衣被撕坏了,露出了半个身子。我不敢上去,我怕吃枪子。回来的路上,我开始想她的处境,她像咱们家小狗一样在地上蜷缩着。我又回去找她了。可她不见了,如果她在那里,我会冲上去的,死也不怕,你相信吗?我都不敢看你的眼睛,你和阿春简直是一个人。”
    黄水秋松开那只大手。抬起头,盯着那张因激动而发红的脸。
    黄水秋恶狠狠地说:“她想留在那里。”
    二哥说:“那她为什么又上船。”黄水秋不说话。
    二哥接着说:“她跳了海,被那些海盗糟蹋了,哪里还有脸活下去。你还记得鸽子蛋吗?是我害了她,她一定是看见了我。”二哥眼圈红了,泪珠一颗颗向下滚。
    二哥止住哽咽,说:“不告诉你,我死不瞑目。她才十五岁,有时候,你这么看着我,就像阿春看着我。你是她派来监视我的。”
    黄水秋低下了头。她想起头两天的梦来了,阿春给了她一枪,她感觉到了枪口微微一跳。二哥开始剧烈咳嗽,黄水秋不得不出去喊医生。二嫂也冲进来,像是早就等不及了。黄水秋去了楼道尽头,给小穗打电话,让她抓紧来,小穗是二哥唯一的女儿,他只有这个女儿。小穗接了电话,那头乱纷纷的。黄水秋对着电话吼。小穗早就挂了电话,黄水秋还对着电话吼。像是对着自己吼。
    那天夜里,二哥就死了,像条鱼似的翻了白眼。拖了不少天,就为了攒攒力气,和黄水秋说阿春的故事。令黄水秋意想不到的还有小穗。她突然嚎啕大哭,扑在二哥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叫喊着爸爸别走。像是这么多天,她从来没准备过,或者说她准备了很久,终于有机会大哭一场了。小穗的过分表演让黄水秋更加难过。
    第二天,好多风情街上的人过来守灵。灵堂设在红棉路尽头的拐角处。搭了个棚子,一群人进进出出,纷纷过来安慰二嫂和小穗。母女俩很少站在一起,黄水秋也在旁边。三个女人一台戏,黄水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少人表示惋惜,怎么说死就死了。二嫂不说话,只是颔首。突然说了一句死了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的,说得斩钉截铁。
    他躺在棺材里,等着人一个个看他最后一眼。他死得还算安详,像是睡着了。不像大哥那样狰狞。二嫂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和黄水秋说话。她说:“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黄水秋木然。二嫂接着说:“昨天晚上,有个女的给我打电话,说他不行了。听口音,是个外地女人。不知道他们干过什么。”
    黄水秋不相信,他连说个话,都会气喘吁吁。二嫂说:“你不信,我那天帮他擦身子我就发现了。”黄水秋问:“发现什么?”二嫂不知道怎么说。黄水秋又问:“有反应?”二嫂点了点头。二嫂说:“我们去了,那个女的就不见了。不知道是谁。听医院值班护士说,她也没见过这个人。”
    黄水秋说:“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二嫂不想再和黄水秋说下去了。
    外人来吊唁,大多是看黄水秋的面子。黄水秋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这条风情街上也是数一数二的。走到风情街的尽头,向右,一抬头就能看见一座庞然大物,从海里一跃而出。那是碧海蓝天大酒店,是黄水秋一个人的。出了酒店正门,就是那片海。黄水秋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可是这些天,她却不知道干什么好了。一切都让她感到沮丧。大太阳像是要给这个世界点颜色瞧瞧。二哥的棺材在白花花的世界里,一步三摇。
    棺材落了地,黄水秋看到了大哥的墓碑木然立着。黑沉沉的,像块骤然出水的礁石。没多久,二哥的墓碑也会立起来。俩人并肩面对着大海,难兄难弟。一锨土又一锨土砸在棺材上,混杂着石头,在棺材盖上骨碌碌乱滚。黄水秋突然发现有个女人靠在一棵树上,大概就是二嫂说的那个人,戴着太阳镜看不清面目。她注视着那副渐被土石掩埋的棺材,后来转向大海,对着大海凝视许久,猛地回头发现黄水秋正在看她。她笑了笑,嘴角抽动,又发现自己不该笑,忙转头去看海。黄水秋接着联想到自己。也许就是一年以后,或者时间更短,棺材里的那个人就成了她。黄水秋的墓碑在旁边的旁边,甚至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渔民们重男轻女,等她死了,就是张东成说了算。黄水秋又想起老镇长,让所有渔民留在这里是他这辈子做对了事情。黄水秋想想自己,不知道自己哪件事是对的。现在看来,总是错。她要做一件对的事。就像老镇长对所有人说,留下来才是唯一的出路。临死前,要做件对的事,让张东成死,合乎情理地死,黄水秋不停地这样想。
    她要对他下手了。像她上次对酒店里的某个人下手似的。从岭子上下来,她已经下了决心。路上,她继续思考人的不同死法。只能是意外,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越野车在冠头岭上飞驰而下,左侧就是那片海。海上渔船隐没,像是黄水秋一个接一个的念头,都是黑色的。黄水秋没有非得置张东成于死地的必要,或者说张东成死了,她没什么好被怀疑的。俩人风平浪静,“离婚”也只是偶尔提过。谁也不会想到,黄水秋竟然想让他死。
     

    3

     
    黄水秋去找那个读大学的儿子了。他在首府民族大学读书,读的是国际贸易专业,说是可以出国做大生意,离开这个鬼地方。他总把鱼嘴镇说成鬼地方。想起他来,就想起他的阿爸,身形颀长,两腮像是被一把刀削过,渔船上拉网的时候,肌肉紧绷青筋毕现。黄水秋就爱看他拉网。哪像张东成一身膘肉,扔进海里就会浮起来。
    她上路了,准备突然出现,好给儿子个措手不及。她也想看看儿子没了她,是个什么鬼样子。她还是第一次来,民族大学里到处是树,没完没了的树。她决定随便走一走,并没像来之前那样急切见到他。想吹吹校园里的风,看看学校里都是些什么人。后来她就给她的儿子打电话。电话关机。她不得不又打了一遍,仍旧是关机。她还没往坏里想。这样和煦的风,又怎么会让她往坏里想呢。
    终于被她找来个知情的同学。是个男生,总是偷偷打量黄水秋,有点不怀好意。这家伙说:“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这人是个北方人,一说话就有点像嘲笑。黄水秋说:“求求你,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这家伙面露难色,说:“阿姨,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欧晓欢平常挺好的,这段时间有点怪。当然,我说的怪是指和他以前有点不一样。”黄水秋想知道个究竟,继续询问。那家伙回答:“不好说。您真是欧晓欢的妈妈,不是别的什么人?”黄水秋开始紧张,说:“他究竟怎么了。”那家伙捂着嘴笑。这一笑,黄水秋倒放松下来。那家伙继续说:“阿姨,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你问问别人吧。”他跑了,落荒而逃。
    黄水秋继续找。再找下去,就有了几许***的意味。她去了欧晓欢的宿舍。她喊儿子欢欢,普通话像是条狗的名字。她喊欢欢从不用普通话,普通话显得很傻。她说海边话,海边话是她们常说的话,说起来像鸭子叫,扁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了一下。说海边话总显得很谦卑,指责别人也像是在指责自己。
    黄水秋这样的中年女人一进门,让那些男孩子迅速警惕起来。后来听说是欧晓欢的妈妈来了,又开始各行其是。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终究会来,黄水秋还没问,有个男生就说:“他喜欢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黄水秋问:“他不在宿舍住吗?”那个男生继续回答:“他申请外宿了,他住在学校对面的巷子里。”
    还有个男生像是弄懂了,说:“阿姨,您放心,他不会有事的,昨天他还来上课了。”
    从宿舍走出去,她开始想那些电视里的新闻,比如绑架,碎尸,取人体器官等等,她有些不能自已了,差点晕倒在民族大学的林荫大道上。她扶着一株古树,安慰自己,事实并没她想象中那么糟糕。儿子只是遇到一些解不开的疙瘩,世界这么复杂,每个人都难免迷失。他这个年纪又是特别容易迷失的。她像他那么大时,还在没完没了地剥贝壳呢。想想也有二三十年了,她头顶斗笠,面对着一盆贝壳。这么一想,人就突然老了。
    她看几个男生抢球,投篮。后来有了争议,其中俩人面对面挨得很近,脸就要贴上脸了。其中一人把球使劲一扔,甩手走了。球被扔得很远,还在远处不停地弹跳着。黄水秋想帮他们把球捡回来,那个负气走的家伙像她的儿子。黄水秋帮他们捡球去了。阳光浓烈,她抱着个球,很想投一个上篮。
    这时电话响了。接了电话,有个男生告诉她,见到了欧晓欢,在图书馆门前一株大榕树下坐着呢。黄水秋慌忙扔了球,像个疯子似的四处打听图书馆在哪里。
    她远远看见了欢欢。欢欢没看见她。黄水秋想吓他一跳,躲在他身后,猛地一拍他的肩膀。欢欢一回头,看见了黄水秋。一时说不出话来。
    黄水秋说:“你把我吓死了。”
    欢欢说:“你也把我吓死了。”
    欢欢走在身边,黄水秋脚步轻盈,像是除了眼前,什么东西都不重要了。
    黄水秋问:“你怎么还扎耳朵,戴个什么鬼东西。”说完就要去扯。欢欢躲开了,说:“你不懂。”
    他们俩找个地方吃饭。黄水秋说吃最好的。俩人都不知道哪个地方是最好的。在街头晃悠了许久,后来累了,就随便找了个餐馆,进去了。面对面坐着,黄水秋好好端详起面前的儿子来了。
    欢欢说:“你老这么看我,我有点害怕。”
    黄水秋说:“你二舅走了。”
    欢欢说:“为什么不喊我回去。”
    黄水秋说:“怕耽误你学习。”
    欢欢不说话了,也许沉浸在对他二舅的追忆中。黄水秋并不想说太多。欢欢和他二舅并没什么感情,他讨厌他。
    黄水秋说:“我有事和你说。”
    欢欢说:“我也有事想和你说,你先说。”
    黄水秋说:“你先说。”
    欢欢顿了顿,说:“好吧,我先说。”
    黄水秋说:“你说吧。”
    欢欢说:“我还没想好。”
    黄水秋说:“你也是个男子汉了,你阿爸像你这么大,早就开始养家糊口了,一个人可以驾船出海。”
    欢欢说:“那些人老说我是卖海鲜的,我讨厌卖海鲜的,我讨厌卖海鲜,讨厌跟大海有关的一切,一切,大海,去***的。”
    黄水秋说:“没有大海能有你这个野仔,你阿爸是做海的,你阿爸的阿爸是做海的,你阿爸的阿爸的阿爸也是做海的,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渔民,祖祖辈辈。”
    欢欢说:“我是我,你是你,不要把我当作你生活的一部分,我不是一部分,我不想当任何人的一部分。”
    黄水秋说:“可我愿意成为你的一部分。”
    欢欢说:“我不要,我不要任何人成为我的一部分,我爱你,你也爱我,可我们不一样。”
    黄水秋说:“你不做海,你想做什么。”
    欢欢说:“我想唱歌,唱给全世界的人听,想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听见我的歌声,这就是我想要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他们俩之间像是海上隔空喊话。
    欢欢继续说:“我写了好几首歌,你想听吗?”
    黄水秋说:“我想听,可眼下我想和你说说张东成。”
    欢欢说:“我不想听张东成,他让我感到恶心,我一辈子都不想看见他。”
    黄水秋面露难色,又不好发作。
    欢欢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嬉皮笑脸,说:“要是有一天,我变成个女孩,你会怎么想?”
    黄水秋说:“你变给我看看,你变给我看看。”
    欢欢说:“我现在就变给你看。”说完变了个人,顾盼神飞,并跷起小手指。
    他说:“我长得美吗?我长得美吗?”最后两句用普通话说,字正腔圆。黄水秋刚想笑,突然意识到一切没那么简单。眼前的儿子陌生起来。欢欢还在笑,一直期待着黄水秋也和他一起笑。黄水秋笑不出来了。
    欢欢说:“和您开个玩笑,别当真。”。
    黄水秋说:“你是不是还打算找个男朋友?”
    欢欢有点窘。黄水秋想拂袖离去。可眼前的人是她的欢欢,躲也躲不掉。她得和他好好谈谈,说说那些遥远的故事,让他知道海上打鱼的祖先们。这些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可黄水秋该从哪里说起呢?
     

    4

     
    张东成发信息说要和黄水秋谈谈。黄水秋想,谈个鸟,有什么好谈的。黄水秋回复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非要见面吗?张东成又发来信息说:“你不来,你会后悔的。”这么一说,黄水秋不得不去见他了,看看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约她去喝早茶。这个地方的人喜欢喝早茶,无事就喝到日上三竿。海边的人说放下就放下。也许是海上总有那么多说不定,海边的云涌上来就是一场雨,下了船就像是逃过一劫。没人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越是这样,他们似乎越是离不开大海,一网下去,不知道会网住什么。
    记得多年前他们好上后的第二天,也是喝早茶。黄水秋想起那天早上,稀里糊涂又有点莫名兴奋。张东成只是坏笑,黄水秋似乎被他一眼看穿了,像没穿衣服似的,后来这种感觉就一直阴魂不散。张东成眼睛狭长,目光深邃,像狐狸眼,被他盯着看,总有点脊背发凉。黄水秋又想起她是怎么沦陷的,想想多么像个笑话。常年在船上待着,有时会任由笑话在现实中发生。俩人喝了点酒,打赌,说谁会害怕似的,谁也不会害怕。海边上的人尤其喜欢赌,现在想来,那更像一场阴谋。
    张东成在等她。那人正向窗外看,并且看到了她,隔着落地玻璃挥手。
    她没看他,径直向里走。见了面,面对面坐着,张东成的狐狸眼又盯上了她。她逃避宿命似的躲开。和她好上时,张东成还是个穷小子,到如今,也是威风凛凛,风情街上不让人小觑的人物了。他装模作样,梳着个大背头,像年轻时的老镇长。
    张东成说:“我想和你谈谈,好久没和你这么谈谈了。”
    黄水秋没等他说完,已经感到厌倦。他开始用那种城里人的口气,把黄水秋当作那种高尔夫球场上的女孩。黄水秋拦住了他,说:“有话就直说吧。”
    张东成说:“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这么对我。你说说,好好说说。”
    黄水秋说:“你和谁学的东北话?和那些高尔夫球场上的东北小姑娘学的吧。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张东成说:“我是黄水秋的老公,这个我比你更清楚。你知道你是谁吗?你是黄水秋,是张东成的老婆。你还问我知道自己是谁吗?先问问你自己。”
    黄水秋怒不可遏,说:“要不是我,张东成,你是个什么东西。”
    张东成丝毫不示弱,说:“黄水秋,你是什么东西。你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黄水秋想拂袖而去。被张东成一把扯住了,力道很大不容分说,她在他手里,只好坐下。
    张东成说:“咱们离婚吧。”
    黄水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每次她提出离婚,他都死皮赖脸,宁死不同意。张东成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鬼主意。黄水秋愣在那里,不说话。张东成尤其诚恳,说:“要不咱们离婚吧。”狐狸眼瞇成一条缝,不知道聚焦在哪里。
    张东成掏出一份协议书来,递给黄水秋。黄水秋不看,不想让他得逞。
    黄水秋说:“我还得好好想想。”
    张东成笑了,说:“我也不希望这样。”
    黄水秋去上厕所了。在镜子前面看自己,脖子的肉像榕树根须似的,纷纷向下垂。黄水秋想先稳住他。整理鬓发,样子像是重新出发。她有了主意,这么多年从那条街上打拼出来,早就习惯了见机行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洋洋得意了。这才是黄水秋,战斗中的黄水秋,船上的黄水秋,见惯了男人的黄水秋。她想让自己更憔悴一点,整理好的刘海又被她打乱。她皱皱眉头,一脸病容,像她二哥。她越来越像她二哥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像个男人。这个新发现,让她心惊肉跳。
    她出来了,走向张东成。张东成并没发现有什么异样,抬眼看黄水秋,并表现出一副他也不想这样的无辜表情。黄水秋收拾桌上的离婚协议书,并支着下巴端详张东成。
    张东成说:“别这么看我。”
    黄水秋说:“东成,东成。”这么一喊,张东成左右环顾,极不适应。
    黄水秋接着说:“你好好看看我。看我这张脸。”
    张东成盯着黄水秋的脸,说:“怎么了?”黄水秋说:“看我的脸,是不是像是快死了?”
    张东成慌了,说:“你也得上那种病了?”
    黄水秋点了点头,说:“你怕死吗?我不怕,一点也不怕。”张东成也许没想过,说起死来,让他有些张皇。
    黄水秋说:“我们离婚,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答应你。”
    张东成说:“我不知道你得了病,要是知道你得了病,我不会说这样的话。我不是那种人。”
    黄水秋说:“我是有点看不惯你,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大难临头各自飞。最后这段日子,我想和你好好过。”
    黄水秋越说越激动,竟掉下几滴眼泪来。张东成握住了黄水秋的手。他的大手温暖粗糙,是渔民的手。她迷恋过这只手。手抓上她那一刻,仍让她激动不已。她反手握住那只大手。黄水秋想起之前的很多事来。她总是能化险为夷,这一次估计也是。黄水秋想抽一支烟。点上烟,烟雾缭绕,像是可以穿越时光。她和阿春在小渔船上摇摆,对着夕阳,四只小脚丫在海水上面晃悠,脸对脸傻笑。
    黄水秋说:“你不是有好多话要和我说嘛。”
    张东成点头,刚想说,又被黄水秋拦住了。黄水秋说:“我不想听。你写信给我吧,我已经好久没收到过信了。你给我写一封吧,我想读你的信。”
    张东成继续点头,这一阵子,他已经习惯了点头。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了。
    有人给张东成打来了电话。他看了一眼,说去接个电话。俩人的手还在桌子上紧握着。起初黄水秋不想放,张东成近乎哀求。黄水秋放开了手,张东成仓皇逃离。黄水秋仍旧支着下巴,像是喝醉了酒,眼神也迷蒙了。她开始思考张东成的死法。张东成要是自杀的话,会如何选择,比如跳楼,安眠药,割腕,煤气中毒,跳海,车祸等等。黄水秋突然想起海福大厦,真该为自己想起海福大厦而欢欣鼓舞。张东成从海福大厦最高点,一跃而下。
    张东成回来了,一脸雀跃。黄水秋说:“哪个女孩子给你打电话,看你满面红光。”
    张东成摆手,让她不要开玩笑。狐狸眼瞇缝起来,盯着黄水秋的脸。也许在想,黄水秋是不是果真得上了那种病。这可是问题的关键。等黄水秋躺倒在病床上,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他说:“我们去医院吧。人和人不一样,也许你没有大哥二哥那么严重。我带你去看医生。”
    黄水秋摇头,说:“不想死在医院里,大哥二哥都是死在医院里,我可不想。我想死在家里。”
    张东成:“欢欢知道吗?”欢欢是黄水秋的儿子,和她前夫的。
    黄水秋说:“欢欢不知道。”
    张东成说:“还是别让他知道了。知道了,也没什么用,还不是添乱。”
    黄水秋说:“听你的。”
    张东成又伸过来那只大手,想抓住黄水秋的手。黄水秋躲开了,说:“你给我写封信吧。我现在就想读。”
    张东成让她别急。
    黄水秋盯着他,开始想象,像这样的身子从楼顶上飞下来,会发出多大的声响。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还在自己右上腹上寻找,找那个中空的洞,不祥的洞。自从那个怪梦以后,黄水秋总感觉肚子上有个洞。
     

    5

     
    黄水秋很少来办公室。一旦坐在办公室里,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手下的人还是有些怕她。她一来,人就变得灰溜溜,说话声也压低了。办公室四周一片静寂。窗外是那片海。这是碧海蓝天大酒店最高层。她在俯视那片海。只有俯视,会让她觉得心安。
    黄水秋收到了张东成的信。黄水秋扫了一眼,就把这封信交给了另外一个人。
    那人突然说:“要不要我读给你听。亲爱的秋。”
    黄水秋说:“妈的,闭嘴。找你来,又不是给我添乱的。”
    只见这个人三十多岁,面部有大面积烧伤,口鼻歪斜,胸部若有若无的曲线说明她是个女的。她眼神锐利,有点像海鸟,冷不丁就会俯冲下来。她从澳门刚回来,是黄水秋喊她来的。起初是她俩一起创业,后来分道扬镳,一个留下来,一个去了澳门。
    不相信她还能相信谁呢,要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信任,那就是身后这个人了。她叫阿飞,不少人喊她飞哥。
    她是黄水秋他们家在海上捡来的。那一年他们一家人从下龙湾的岩洞里撤离,渔船摇了没多久,发现了另外一艘小船,在海上漂荡。船很小,大人不知去向,只有个三岁大的孩子,在船里趴着,正在睡觉。这孩子也是命大,正好遇上黄水秋他们一家。后来她就成了黄水秋大哥第一个女儿。
    阿飞不喊黄水秋姑姑,不到迫不得已是不喊的。她们更像是一对姐妹。
    黄水秋让阿飞伪造张东成的遗嘱。张东成自杀前应该立遗嘱,这样才经得起推敲,不引人怀疑。翻看张东成的来信,阿飞不停地笑,又不敢笑出声来,肩膀抖动。她笑起来肩膀就抖个不停,像是总有人不让她笑出声来。黄水秋回头,说:“想笑就大声笑吧。”阿飞因此哈哈大笑,笑得很假。
    后来她们俩下楼去了海滩。不少人看见她们俩又在一起了,不知道又有什么大事发生。这里人少,是碧海蓝天大酒店的私人领地。沙滩上的沙子洁白无瑕,漫射着刺眼的光。俩人来回走。好久不曾这样了,俩人不约而同想起从前。
    黄水秋突然说起自己右上腹的空洞,说自己在梦里挨了一枪,肚子就空了。吃多少东西肚子也是空空的。最后就说自己可能快死了。阿飞竟然笑,黄水秋知道死在阿飞眼里算不了什么。阿飞仍在专注于张东成的死,而不是黄水秋的死。
    阿飞说:“像张东成这样的,最好是马上风。死在女人身上,做鬼也风流。”
    黄水秋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阿飞说:“感觉你一直在开玩笑呢。你好像挺喜欢张东成的,放不下他。”
    黄水秋说:“叫你来,就是来气我的。”
    阿飞说:“亲爱的秋。”阿飞又背起那封信来。
    黄水秋也跟着笑,说:“我给你发信息让你来,没想到你真来了,我就想试试,你还听我的话吗?”
    阿飞想了想,说:“只有你才会这么对我。那天我去香港耍,晚上住在香港,凌晨三点醒了。就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从哪里来,要去干什么。我在镜子里看眼前的丑八怪。我想,我是怎么活到今天的。那天晚上,我开了窗准备跳下去。我想起了你,想起了你和我说过的话,我才没跳下去。”
    阿飞接着说:“我想起了那艘渔船。我就坐在窗户上,像是坐在那艘船的船舷上。除了你,我连个亲人也没有,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我想起你说的那句话。我又回去睡觉了,第二天醒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水秋似乎忘了阿飞正在说什么。她说:“事情突然又变了。之前是怕张东成抢我们的财产,怕你和欢欢吃亏。可这两天我不这么想了,他必须死,死在我前面。我不想让他参加我的葬礼,他在我的葬礼上肯定是猫哭耗子。他在笑我,一直在笑我。我自从嫁给他,他就是等着看我笑话,等着我死在他前面。你不知道他有多阴险。”
    阿飞说:“我觉得你变了。”
    黄水秋说:“你也变了。”
    阿飞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我们只要在一起就会有不祥的事发生。”
    黄水秋说:“想干大事,就得心狠手辣。”
    阿飞说:“和心狠手辣没关系,我是觉得没这个必要。他并不坏,也没有挡我们的道。”
    黄水秋说:“他嘲笑我。他在等着我死,你知道吗?我受不了。”
    海上夕阳西下,大太阳一点点陷落。倏忽就没了。每天都会有这么一瞬,在有无之间,上一秒和下一秒之间。黄水秋逼视,好久没这么眼睁睁看着太阳掉进海里了。海平面还是红彤彤一片,心有不甘似的。
    黄水秋说:“海福大厦,我想起海福大厦,就觉得他死在哪里算是死得其所。海福大厦的老总和他关系不错,后来因为喜欢上同一个小女孩,就不再一起耍了。他就该死在海福大厦。”
    阿飞说:“我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黄水秋说:“我都想好了。我约他去海福大厦,找个机会去天台和他谈谈。天台有个地方非常好,天时地利。他只要站在那里,我就有办法。”
    天黑了,大海就变得更加神秘。晚上黄水秋去了海福大厦。没进去,只是在周围转了转。仰头看高高的楼顶,天空在旋转。预测从某个地方跳下来,会落在哪里,具体会在什么位置,一旦落地又是怎样一副惨象。警察会绕着他的身体画个人形白线。她似乎看到张东成趴在地上求她,像条狗。
    黄水秋回家后躺在床上,灯光下开始端详自己的肚子,并没看出什么异样。可有个洞的清晰感觉始终无法摆脱。这些天总是梦到这个洞,意识到有个洞,她就会从梦中惊醒。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恐惧才会不顾一切地发作。那个中空的洞就是告诉她,她跑不了。
    电话来了,铃声猝然响起。黄水秋一惊,像是被别人识破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摁掉了。又打来,铃声执拗,一直响到最后。她没接,过了一阵子,又打来。她怕是有关欢欢,就接了。电话那头是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像是个久未打开的瓮突然打开了。老男人,有力量,不容拒绝。说是要和她谈谈生意,是个东北佬。她对东北佬没什么好感,可是这男人让她很难立刻拒绝。她说考虑考虑。那人说会让彼此都满意。黄水秋知道这人所在的集团,在海城早就铺天盖地,没有他们干不了的事。没想到老总是个东北佬。挂了电话,她意识到背后有一只大手,正伸过来。可这也是她想要的。天平正向她这一侧倾斜,像是她能说了算。不如把拥有的一切都卖掉,谁也不知道鱼嘴镇的明天会怎样,老镇长的死,是个不好的兆头。
     

    6

     
    挂了电话,黄水秋陷入沉思之中。
    有人敲门。黄水秋以为自己听错了。停顿了一下,敲门声再次响起。黄水秋惶惑。问谁呀,没人说话。又问谁呀,还是没人说话。她起初没多想,后来发现不对劲,也许早有人知道她的行踪。有人跟踪她。张东成在跟踪她。她开始确信自己的判断。这个房间也被盯上了,想到这里就毛发倒竖。
    从房间里走出去,天还黑着。是黎明前的黑暗。她开车去冠头岭看日出。想去看看,车子从哪里开上去,可以冲出去,跌落悬崖,掉进深海里。她一刻都不想再等了。她一路开着,夜里的车少得可怜。到了冠头岭最高处,盘山道有个拐弯,有护栏,护栏不堪一击。她下车查看,太阳从海里一跃而出,像个海鸭蛋的黄。
    越野车从岭上跌落,掉进海里,黄水秋想下去。一声巨响,海水涌上来,淹没了越野车。他们也被淹没了,可还活着。车厢里只有她和张东成。她多么想看张东成临死前那张脸。那该是怎样一张脸呢?
    接下来就会想到自己的死。和张东成死在一起,是她很不情愿的。还有不少心愿没有完成,比如欢欢,比如阿春。这样死,就像阿春的死,如此草率,算不上了结。她站起来,走向大哥的墓碑,抚摸,又走向二哥的墓碑,接着抚摸,像是抚摸他们坚毅的脸庞,他们的脸是渔民的脸。墓碑面向那片海,远处的远处就是下龙湾。他们可以眺望,永远眺望。一生被一把刀硬生生地一分为二。对于他们而言,这里的新生活只是下龙湾的延续。经过了六天六夜的漂荡,似乎又回到了下龙湾。
    下午黄水秋做了个头发,化了淡妆,对着镜子好好看自己,陌生极了。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自己。这些天,不断想起死,怎么死,和死较量,她遇见了更多的自己。她摸了摸自己的瘦小的脸,因化了妆而变得粉红,粉红得像个已经死掉的人。
    和那人约好了喝下午茶。那人听说是黄水秋上门,喜不自胜。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令他措手不及。黄水秋带上了阿飞,没有人比阿飞更合适了。黄水秋在路上,说了新计划。阿飞开车,黄水秋右上腹又开始剧烈疼痛,歪在车后座上。阿飞慌了,意识到黄水秋说的极可能是真的。她一直以为只是个玩笑。过了好一阵子黄水秋缓过来了。阿飞说晚上带她去乐乐,去“甲天下”会所。黄水秋来了劲头,问真的假的。阿飞回头贼眉鼠眼地笑。
    这个东北佬有点迷恋自己。样子像经常演皇帝的那个男演员,每一句都字斟句酌,显得真理在握。他倒真像个土皇帝呀。黄水秋和他一来一往,说了一些废话,并没有直奔主题。她想了解这个人,想知道他什么来头。
    只要给他机会,这样的人就会没完没了说起自己来。他讲起从前,在东北的岁月。旁边的人偶尔也帮腔,夸他如何如何。他只是摆摆手,示意别这么说。他们合起来讲了个故事,说他在东北受人欺负,没人把他当回事。他在工厂里长大,那里到处都是工厂,大大小小。有一次他拿着扳手敲了一个人的后脑勺,那人没死掉,成了植物人。后来就没人敢惹他了,知道他下死手。听了这个故事,黄水秋感觉来对了。可是她还没细想,一旦将碧海蓝天大酒店和渔业公司转让给他,鱼嘴镇会是个什么样子的鱼嘴镇,风情街会是个什么样子的风情街。
    东北很大,就是中国地图上那只雄鸡的脖颈和头。他问黄水秋去过东北吗。黄水秋去过,去过雪城,没想象中冷,也许去得不是时候,灰蒙蒙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人也是灰头土脸。黄水秋却说没去过,从来没去过东北,她习惯了撒谎,一到商务场合她就忍不住撒谎。那个人因此谈兴更浓,说非要带她去东北转转,那里有大兴安岭小兴安岭长白山,可以去森林里狩猎,可以去松花江边发呆。这么一说,眼前的东北大哥开始掉泪了,他大概是想家了。
    他问她见过雪吗?黄水秋却说她不喜欢雪。
    那人问:“为什么?”
    黄水秋说:“很不真实,说没就没了。我喜欢实在的东西。比如钱。”她像是故意这么说的。
    那人说:“看来我没找错人。我也不喜欢雪,不过可能和你的原因不一样。”
    黄水秋让他说说看,她很想知道他的答案。
    那人说:“我离开东北的时候,东北正在下雪。后来我就讨厌雪了。”
    黄水秋说:“为什么?”这次轮到她问为什么了。
    那人哈哈一笑,说:“再也见不到东北的大雪了,你说讨厌不讨厌。”
    黄水秋被绕进去了,也跟着笑,说他真坏。她有时极善于运用女性优势。
    那人突然问:“你相信轮回吗?”
    黄水秋被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呆了,说没想过。她倒是真没想过。那个东北佬说他前半生满是业障,后半生想要尽可能帮助别人。他旁边的人说他供养三宝,给海城的所有寺庙都捐了钱。说到这里,他颔首笑了,又说起从前被他敲成植物人的家伙如果死了,他现在还在监狱里。人生处处都是岔路口哇,他最后感慨。
    轮到黄水秋说了。她要是不说,就像是对不起眼前这个人。黄水秋说起她小时候,她竟然没有撒谎,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说起童年的下龙湾,说起六天六夜的漂荡。这超乎了那个人想象,他不住地搓手,说他们这些人真是不可思议,怪不得有人说是海上漂来的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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