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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金戒指(哈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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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大杉过得很抑郁。这跟他的性格有关。年轻的时候他很喜欢忧愁啦郁郁寡欢啦这样的词语,在世界名著当中读到时,觉得是那样的有魅力,是在诗人桂冠上闪烁着的。而那个时候的大杉也极力想仿效在心灵深处无限折磨自己最后走上不归之途的那些大文豪,觉得仿佛只有这样才显得壮观,人生才不会白活一场。殊不知挨了一大把的年纪变成了庸庸之物之后,他突然发现以前自己那么崇尚的风雅居然会随着社会文明的进化而变成导致某种疾病的因素,并且和“现代人类可怕的杀手”这样的字眼挂靠在一起,同时成了令许多跟他有相似之处的人都避而不谈的一种尴尬。
    在国外他看过医生。医生没有给他十分明确的诊断,只用了日语中的一个外来语来说明他身体内部的变化。到现在他还无法结合自己的症状把它正确地翻译成汉语。意思他是明白的,说的是能源不足,或者说动力不够。进一步的话可能是说魄力丢了,灵魂在什么地方徘徊。如果是今天的话,他就会说是缺乏正能量了。医生草率地给了他药吃,却忘了强调这种药必须一吃到底的重要性,而问题主要在于大杉古怪的性格,症状稍有改善他就想留一手,企图依仗自己顽强的毅力来把事情了结。结果是病况直转而下,差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没办法,他只好求助于老祖宗的遗产。他上网查看了国内大量似乎能够把他给治愈的信息,并且顺藤摸瓜地来到了北京一家坐落在小巷里的医院。是一家在医改中新成立的医院,由退休的名中医担任门诊。喝了第一帖中药的那天晚上他便蒙头大睡,半夜里醒过来时的第一个感觉便是自己有救了。几个疗程之后趋势便十分明朗了,他对医生说:“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黄医生……”
    “不,是黄主任……”已经有了许多皱纹的女医师语气坚决地纠正他说。是一个十分慈善的大夫,可是一旦发现自己的社会地位之类的东西没有受到应有尊重时便不再那样和颜悦色了。
    就这样,首都北京不再只是让人憧憬、让人迷恋的地方了,首都北京给了他这么一个意外,或许应该说是这么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处,日后他选择回国长住的落脚点时首选它,不能说这是一个对他一点也没有起作用的因素。文化啦历史啦先抛在一边,要是再碰上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去寻找这样那样的黄主任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吧。
    打乒乓球也是到了北京之后才开始的。公寓附近有一个中老年乒乓球俱乐部,他很快就加入了,并且成了其中排名挺靠前的一个会员。老本是“文化大革命”前在少体校受过的三年训练。几十年过去了,那双后来再也没有摸过球拍的手居然还能够找回感觉。从此以后他乐此不疲,每个星期四次五次的,就像当年上班那样有规律。
    年老的时候能够做年轻时曾经喜爱过曾经投入过的事情是一种奢侈,有时候说不定还能够打开一扇窗户,让自己通往一个想象不到的别样世界。一次练习结束时,一位他还叫不上名字的会员过来邀请他,说另外一个地方的俱乐部里有高手,他认识他们,咱们去跟他们干。
    “你住哪里?我开车过来接你。”
    开过来的是一部高级轿车。如果不是球友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他还以为是跟他不相干的人刚好停在他跟前的。宽大的车身,用皮革蒙起来的座椅。坐上去有些茫然,想着的便不是接下来就要进行的比赛。
    “我替老总开车。”球友显然看出了什么,觉得谈话先得从大杉感到困惑的地方开始。
    “这么说这车是公司的……”大杉更糊涂了,因为那个球友才四十多,可是会一连几天地泡在俱乐部里,看不出有上班的迹象。
    “不,是我自己买的。”球友告诉大杉说,那位老总是一位海归,搞AT的。总部设在上海,北京的事务所暂时还不具备配备一部专车的条件,老总来北京时就打电话给自己的临时司机,突击用一阵。
    不是什么灰色的收入,是一份职业。大杉终于听明白了,那位老总可以用低廉的成本来维持自己的身价,身边的这位球友则可以用少量的付出得到比一般人要高的工资。是北京人的天时地利,同时也透析出他们对于生活很有分寸的拿捏。
    球友又把他送回原处。
    “我们是朋友了,以后你需要用车的时候就打电话告诉我,不用顾虑。”
    大杉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是北京人的亲切和豪爽呢,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图,大杉已经不去想它了。可他突然间在心里觉得不好意思,觉得拿不出什么东西来回报对方的善意和友情。也就是说他没办法给人家什么好处,所以即便有突然用车的时候他也只会去打的,开不了那个口。他知道自己已经步入了暮途,在现在的社会里这种人想要讨人喜欢,身上得有些光环什么的。
    是老了,开始对与人的交往感到疲劳。也许还因为经历了很多之后,不大愿意再去重复。光打球的话多舒心,所有的快乐都只在快速的来回运动中闪现。要是有烦恼的话也只是输了球之后的耿耿于怀。到点了相互说拜拜,很轻松也很自然,然后是下一次的见面。
    不过周遭的人对他的好奇却是始终存在的。大家都喜欢打听一下他的来龙去脉,了解他的一些底细。好在北京人不像乡下人那样喜欢刨根究底,关于他的来历的询问都跟一般的问候差不了多少,不那么有深度,在大杉不愿意摊开的时候对方也就适可而止,不至于出现需要他搪塞甚至去蒙混的场面。
    这样一来大杉就觉得俱乐部除了能够让越来越僵硬的筋骨活动活动之外,精神也没什么负担,可以悠哉游哉。而且后来他还听说了,表面上热热闹闹玩得非常开心的球友们并非铁板一块,有这样那样的派别,衍生出大大小小的矛盾。当然这种事情他早已经习惯了,反正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这种烦杂。而这让他更加觉得自己除了那个白色的乒乓球之外大可不必有别的太多的关注。
    他认识张超的时候抱着的也是这种平常心。
    “你平时干一些什么呢?除了打球,还有别的什么兴趣爱好吗,比如说下棋,围棋……你会吗?”那一天休息的时候张超这样问他。
    “不,我不会。”
    “那你喜欢收藏吗?”
    “也不。”大杉又摇了摇头。
    类似的对话跟别的球友之间也有过。有一位擅长书法的球友甚至还邀请大杉到他的家里去看自己新近的作品呢。确实俱乐部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才,藏龙卧虎呢。这便是北京。人家说在北京不小心就会撞着一位部级干部,这说的是政治。在文化圈子里密度就更高了。都说是在皇墙根底下长大的,话中多少透露出北京人抑制不住的优越感和自信心。
    这回是大杉有点遗憾。他不喜欢自己那老是不懂得怎么去迎合人的脾气。
    临走时张超还特地跟大杉打了招呼。
    “我先走了,今天得赶去上课,明天见。”
    “这么迟了,上课?”大杉有些意外。他瞧了瞧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这是私人授课,给小孩子教小提琴。”
    “小提琴?”大杉反问了一句。
    “对的。”张超把装乒乓球用品的挂包往肩上一搭,腾出手来做了一个小提琴演奏的动作,“小提琴,你应该知道的。”
    大杉看着他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走出了乒乓球室。
    下一次见面时他们打了两场比赛。
    “打不过你。”张超一面擦着汗珠一面把大杉的球拍接过来在手头翻看着,好像想在球拍上头看出有没有自己打不过大杉的什么秘密似的。
    “你教小提琴很久了吧?”在张超琢磨着球拍时,大杉这样问他。
    “对,我离开乐团之后就开始收学生了,有七八年了吧。”
    “乐团?那你是专业出身?”大杉好奇得不得了。他本以为张超教小提琴就跟俱乐部的有些球友教小孩子打乒乓球一样,只要有点出众的球艺就会有慕名而来的学徒。反正在咱们中国,乒乓球教练的需求量挺大的,永远也不会封顶。
    “算是吧。以前我在中央广播乐团待过。”
    “中央广播乐团?!”大杉叫了一声,更加吃惊了。要是张超随便说个什么地方,他都会恭维一下的,说了中央广播乐团,他反而张不开口来。一会儿他才加了一句,“那你这辈子可是跟小提琴泡在一起咯!”
    “是呀,都快腻了!”张超有点苦笑,说着把眼光从大杉的球拍上抬起来,望了大杉一眼,“音乐跟体育一样,如果仅仅是兴趣爱好的话就会有满腔热情,一旦成了专业,那你受的折磨一定会比享受多。尤其是到了咱们这个年龄,还是玩一些轻松愉快的。怎么样,什么时候到我家里来看看我的收藏?我喜欢高古玉。”
     

     
    张超的高古玉确实是一个让人开眼、充满神秘的世界。不要说大杉,谁都会被那些古怪的现实生活中无法看到的造型以及岁月沾在上面的微妙变化所吸引的。张超算不算是一位收藏家大杉当然不知道,不过他那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把玉石取出来的手势以及随着玉石缓缓移动的发亮的目光,都让大杉相信他是在那上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尽管是一个外行,可他还是在心里蓦然泛起了敬重之情——对眼前的古物,还有把它们据为己有、孜孜不倦的这位朋友。尽管这样,他的想象也会开小差,老是和张超的职业联系在一起。他想象张超也像把玉石取出来那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提琴从琴盒里取了出来。
    “这块玉璧是红山文化的代表性作品。”张超不单单是展示,他跟所有按捺不住自己的藏家一样,觉得好像不附加一番详尽说明的话就会亏待自己的藏品似的。
    大杉一面点头,表示自己十分理解他的意思,一面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这头那头地打量着他的房间。
    看来这就是张超教学生的地方了。几只谱架,一张宽大的上面散乱地摆放着乐谱的长方形桌子。旁边还有一台钢琴。放着小提琴的盒子是在桌子靠墙的另一边,大杉只看到从没有关紧的盒子中间露出来的一层有点偏暗的桔红色。
    “我这屋子是有点乱……”张超注意到了大杉的心不在焉。大杉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他开始专注了,同时感到那些东西真的像张超说的那样,有很老的年份,属于一个非常遥远的年代。
    鉴赏完毕之后,主人才把茶具摆了出来。显然不先把自己的收藏炫耀一番的话,茶也喝不出什么味道来。从“高古”回到了现实,气氛不那么凝重了,是可以随意地聊他一番的那种。
    “搞收藏很久了吧?”
    “十几年了。”
    “在这之前你的生活……”
    “之前?”张超有些意外,他以为大杉一定会问他是怎么入门的,收藏往往要有这样那样的契机,他正要侃侃而谈呢。他想起了什么,“喔,对了,你问的是在中央广播乐团的那阵吧!那是以前的名字,现在叫爱乐乐团。在国内挺有名气的。”
    “嗯,你能介绍介绍吗?我什么都想听。你应该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琴吧?”
    大杉有点不好意思,也许应该耐心一些,让话题自然地过渡。他已经想好了,他们会成为朋友的,这便意味着会有足够的时间。干吗这么急呢?
    不过张超倒是一点都没有介意。在他看来小提琴有点冷门,而当今挺热火的收藏是直通的话题,更容易引起共鸣。大杉有点舍近求远。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是说如果大杉想听听他的小提琴的话,那他会更加地说来话长。毕竟那是自己一生的倾注。
    “‘文革’开始的时候。是我父亲逼我的。那阵子我净跟一班野孩子混着,父亲怕我闹出事来,给我找了一位老师。是我的邻居,一位音乐学院的小提琴教师。说起来真应该感激他,是他改变了我的人生。”
    “你真幸运!”大杉轻轻地叫出声来。张超说了,是一位挺专业的老师,而且是自己的邻居。大杉的心里一阵激动,他想这事情也只有在北京才会发生。
    “是的,从那以后我就和音乐结下了不解之缘。我是背着小提琴去黑龙江建设兵团的,而且因为有了这么一技之长,很快地便被选到师部的宣传队里。这一来我的知青生活就比一般的人轻松和浪漫多了。要知道大家都被严酷的体力劳动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我们却在师部的礼堂里排练《洗衣歌》……你一定知道这个舞曲吧,从‘文革’当中过来的人。”
    张超的眼睛发着亮光。大杉的眼里也有那么一点光亮。北京知青,黑龙江建设兵团,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这些诞生在几十年前的词语引起大杉联想的不再是《今夜有暴风雪》里的那种严酷,张超的话让他眼前晃过许多自己想象出来的北国风光,再把当年的小青年张超的形象融入其中去时,心里头尽是羡慕和崇敬。
    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同样是上山下乡,可人家北京的多轰轰烈烈,是留在史册里的,就像当年两万五千里长征似的,是红一方面军;而他们呢,好像是躲在穷山沟里零零星星的游击队。
    “其实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学学小提琴。我的学生里头就有老年组的,就像我们中老年乒乓球俱乐部那样。”
    大杉望着张超,迟迟回答不出来。
    “当然这事情也不能勉强。学音乐吧,首先要有兴趣。尤其是小提琴,非同一般。我想说的是要是你有兴趣的话,有我这个近水楼台,你应该会比别人条件好一点,容易入门。”
    “太感谢你了,可我……”大杉不知道说什么好。停了一下,突然听到大杉压低了的声音,“不过……你能不能让我……碰一下你的琴?”
    “这还不容易。”张超一点也不介意。
    那把色调偏暗的桔红色小提琴从盒子里被取了出来,放在大杉的面前。可是大杉有一阵子都不敢去动它,他光盯着。犹豫了一阵之后,他终于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让自己显得很僵硬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拨弄。
    叮当地响了几下。那声音短促,听上去有点怯生。
     

     
    大杉一直走到店铺的后头。他已经好几次去过那地方了。不过在这之前仅仅是去过而已。这一次他又踌躇了一阵,然后掉过头来对站在另一头的铺里的人说:“那个东西能让我看一看吗?”
    “哪个东西?”
    “那把小提琴……”
    铺里有点昏暗。从街面照进来的光线无法延伸到这个有点长条形状的店铺的纵深地带。有一盏辅助用的灯,可也只照出了这里一团那里一块的斑驳影子。
    那把小提琴搁在一个隔成两层的玻璃柜里,旁边是一个有点残缺的座钟,还有一些别的旧货。铺里的人是个有点秃顶的老头,他先是顺着大杉手指的方向掉过头看了一眼那把小提琴,然后回过头来打量着大杉。
    大杉穿着一件紧身的短袖白衬衣,领子底下的那个关键的扣子掉了,露出了一大截的脖子和晒得黝黑的胸口,显得很邋遢。
    “买琴?”
    铺里的人把目光收回来,掉过头往柜子里望了一下那把小提琴。有点嫌麻烦的,可最后还是把它从玻璃柜里取了出来。那把小提琴横陈在大杉的面前,跟几十年后在张超家里发生的是一个样子。也是在那时候,大杉伸出了手,让自己的手指头在琴板的弦上头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声音也有点短促,可却把他给吓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大着胆子问了一下铺里的人。
    “多少钱?”
    铺里的人把压在柜台上的手掌往上一跷,然后把拇指无名指还有小指收拢了,留下了食指和中指在大杉面前一摆。
    “两块?”大杉问。
    那两根手指又用力地摆了一下。两个指尖像是向大杉刺了过来似的。
    “二十块?!”大杉大惊失色。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来。在他小跑似的溜出店铺的时候听到了铺里的人一串几乎是放荡的、一直砸在自己后脑勺的笑声。
    那一年大杉十六岁。
     

     
    大杉骑着一辆载货用的自行车去乡下。是从舅舅家借来的,因为个子太小的缘故吧,那自行车对大杉来说显得有点笨重。车后头有一个用铁片焊接的可以承受重压的平台,底下还有一块竹片横着伸了出来,用来挂载无法全放到那个平台上的货物。这样的自行车现在就是当古董也找不到了,可是当年却是被普遍使用的载重工具,在乡下的马路上随处可见。
    去的时候还行,勉强算是一溜烟似的。那个时候有自行车骑就是一种奢侈,对大杉来说用这个大家伙到乡下去转一圈还可以娱乐娱乐。可是离开镇上十里光景的地方路就变得凹凸不平了,再往前便只剩下需要有点功夫才能让你勉强骑过去的田埂路。大杉要去的是一大片点缀着许多个大小不一池塘的水稻田。这阵子池塘当中严严实实地布满了把菱角结在水底下的水草,墨绿墨绿的,煞是好看。那墨绿和望不到边的水稻田的翠绿相映成趣,是江南水乡才会有的一番别致景象。
    正是菱角收成的季节。大杉把自行车骑到池塘旁边的时候已经有农民守候在那里了。摘下来的菱角装满了整整两个麻袋。过了秤,付了钱。
    回程的路才真是要命。是麻袋没有挂好呢,还是瘦小的大杉分量不足,总之,重心不对的自行车好几次都翘起了车把,像一匹翘首扬蹄的马似的把大杉狠狠地摔在路旁。不过也就这么一点麻烦,再踉踉跄跄的,也得把自行车给扶起来,骑上去。大杉心里憋着一股劲,知道现在不是叫爹叫娘的时候。就是擦破了皮摔出了血又怎样,眼下就那么一码事,死活得把那些菱角给驮回去。
    “今天的价格怎么样?”回到家里,把大杉运回的菱角用大秤核实了之后,母亲这样问大杉。
    “一斤一毛五。”
    “贵了点……上次才一毛三一斤。”
    “嗯……是吗……”大杉有点支支吾吾,“贵了。”
    母亲已经五十多了,邻居都叫她郭大嫂。郭大嫂把麻袋里的菱角倒在一个能让大人在里头洗澡的大木盆里,准备用水清洗一下。清洗过的菱角还得放到炊笼里煮熟之后才能够上市。
    “给你。”大杉把买菱角剩下的钱递给郭大嫂。郭大嫂牵起系在腰间的围裙的一角,擦了擦沾湿的手,然后点着钞票。点完之后,她抽出当中的一角来,递给大杉。
    “去买根冰棍吧。”
    “不用了。”大杉谢绝了,有点不好意思。
    煮熟的菱角由父亲挑着,在街上寻个不那么显眼的地方。卸下担子之后父亲便在收拢到一块的两个箩筐后面坐下,坐到天黑以后。大杉的家乡是个盛产水果的地方,卖完了菱角卖柿子,卖完了柿子卖龙眼,可以兜着圈子转。父亲的两只箩筐挑着全家生活的重担。
    而在家里,大杉充其量只是一个下脚料,让他去驮菱角什么的也实在是家里忙不过来的时候。除此之外就不务正业了,到处溜达。跟他一起玩的都是镇里头的“高干子弟”,有第一中学数理化教研组组长的儿子,他们的父亲在校园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上头曾经被称为“三套黑色的马车”,屡屡地被打上红叉,砸烂狗头。也有解放前远近闻名的万隆行商家的后裔,以及那个时候的工商联合会主席的孙子,等等。总之,那些黑五类聚集在一起一方面是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更重要的是没有别的人愿意跟他们聚在一起,所以只好自己内部消化了。
    郭大嫂倒不限制自己的儿子跟谁来往。就是不让的话,她说的大杉也不一定会听。儿子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之类,可前提已经不是由像她这样的家长来教育的了。她只是望着大杉跟他的同伴们出出入入时,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叨唠那么一句:“这帮人将来咋办呀,谁给他们娶媳妇啊!”
    郭大嫂有点杞人忧天。大杉还小,还不到二十,就按她自己跟大杉父亲结婚时他们二十出头来衡量的话也用不着那么焦急。那当然是解放前了,时兴早婚,而且他们是门当户对,还在襁褓当中他们的父母便把他们圈定了,说什么龙凤相配。
    可是趋势已经很明显了。跟大杉不一样,伙伴们大多是有哥哥的,甚至有好几个。以前有钱的人家重视人丁兴旺,能生几个虎子生几个。可到了今世便成了一件麻烦事,揪心。稍微留心一下便看出来了,那些人大都是适龄青年,甚至有大龄的,都快三十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是有着落的,全是光棍,能站成齐刷刷的一排。
    同伴们来的时候郭大嫂就跟他们聊家常,打听的全是街头巷尾闲着没事干的老太婆用来咬耳接嘴的那些琐碎。时间久了,不知不觉地便对大杉同伴们家里的基本情况知道了个大概,好像街道里多多少少管了几十户人家的居民组长似的。
    真正该管的事情郭大嫂反而不那么认真了。
    “妈,你知道弟弟最近怎么样了吗?”
    这样地用有点告状似的语气对郭大嫂说话的是大杉的姐姐蓉蓉。
    听蓉蓉这样说着,郭大嫂抬起了头来。蓉蓉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把自己刚才坐着的床铺的草席掀开。垫在枕头那个位置底下的是一本莫泊桑的长篇小说《一生》。
    “他现在在读这些东西!”
    “哪些东西?”郭大嫂模棱两可地说道。她不明白蓉蓉说的是啥意思。大杉喜欢世界名著不是最近才有的爱好。外头是禁止的,可是家里让他读。不单单是大杉一个人,他周围的伙伴都在读。谁把什么书搞到手了,都会相互推荐着,在大伙的手里转一圈。郭大嫂在大杉小的时候给他说《红楼梦》什么的是国粹,大杉自己补充一点西洋的舶来品,没什么坏处。这情况蓉蓉是知道的,而且蓉蓉有时也读大杉带回家来的书,甚至会和大杉讨论一下书中的内容,不像现在那样有点视之为洪水猛兽的样子。
    而郭大嫂这头也只是在破四旧最厉害的那阵子怕得发抖,稍稍安定一些了她也跟着很快地回潮了。其实她最担心的是大杉真的只是在外边跟那些人瞎混,一点都不和有字的东西打交道。
    “那书里都写着一些什么呀!”蓉蓉说了一句气话后又停住了,她还有点害臊,“尽是一些不要脸的……”
    郭大嫂费了一点工夫才搞清了蓉蓉的意思。是的,蓉蓉也到了那个年龄。要是在以前不用说也是一位闺秀,知书识礼的千金。应该是那本书写那些东西写过头了,有点那个。
    这倒是个棘手的问题,让她有点为难。怎么说心里头也有那么一点担心,可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像蓉蓉要她做的那样把它列为大杉的禁书。不过模模糊糊地,她意识到儿子正在长大,儿子用不了多久也会是一个男人。
    “这孩子,得好好跟他说说……”
    郭大嫂不那么严厉的表态让蓉蓉感到失望,她知道母亲又在偏袒大杉了。就因为大杉是个男孩子吗?她经常在心里头这样子想。
    郭大嫂结婚后有许多年一直没怀上孩子,折腾了许久才时来运转。生下蓉蓉当然也是一件大事,可是毕竟没有随后到来的那个龙胎令这个家庭充满了挥之不散的喜气。郭大嫂受过高等教育,多少有一点西方几百年来一直在宣扬的人权主义,可是在骨子里的什么地方却打上了中华文化里残存的男尊女卑的烙印。何况小时候的大杉又是那样的可人,白白胖胖的,说多可爱就有多可爱。相形之下蓉蓉在郭大嫂肚子里的时候便有些先天不足,随后一直靠着家里头给她后天的精心调养,直到成了一个少女时才突然间亭亭玉立。
    结果重心一直在倾斜。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蓉蓉是在大杉的“阴影”里长大的。从小时候开始,每当她和大杉因为什么事吵架时,郭大嫂往往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责怪她这头。要是到了动手脚的地步而大杉因为个子小老占不到便宜时,郭大嫂总会对蓉蓉大喝一声:“你站好,让他打一下不就完了吗!”结果是蓉蓉站住了,闭上眼睛,有点屈辱地忍受着大杉的这“一下”。
    渐渐地蓉蓉也就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充满温馨的家庭里所划分的各种层次的爱。
    这事情有点不了了之。郭大嫂只对大杉含蓄地说道,借一些书回来看没关系,但要尽量找一些有高尚趣味的,能够激发人的斗志的。大杉听了显得无所适从。当然他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确被那本书里面的描写搞得十分兴奋。他继续带一些书回家,可比这之前检点得多了,因此也都很容易地通过了蓉蓉的审阅。实在有些不那么让他心里踏实的,他会藏到绝对安全的地方,躲过蓉蓉的眼睛。
    接下来的一次告状却把郭大嫂吓了一大跳。这一次蓉蓉不再只是嫉妒了,这一次蓉蓉蹿到郭大嫂面前时那紧张得不得了的神情也是郭大嫂平时很少见的。蓉蓉把郭大嫂领到了家里放在最靠角落的一个大橱柜前来。那个大橱柜是经过许许多多大小运动之后仅存的几件旧式家具当中的一件,结构复杂,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抽屉,长短不一,顶层还隔了一个空间,像个暗室似的不容易从外边看出破绽来。这个大橱柜对大杉家来说,有当时的口号“深挖洞广积粮”的特殊意义,因为家里的买卖不时地会招惹市管会的人突然间光顾,紧要关头那上头的一个隔层就会有救急的作用,有可能被没收的东西都在极为有限的时间里尽量往里头撤。天网恢恢的,可是躲到了那个机关里去之后有时候竟然也会幸免于难。
    蓉蓉拉开了大橱柜上边一个分配给大杉专用的抽屉。那抽屉乱七八糟的,从来不加收拾。蓉蓉也有同样的一个,可人家完全是另外的一个模样。看不惯弟弟的不修边幅,有时候她便抽空替大杉整理一番,做无偿的服务。问题就是在那个时候暴露的。
    在那抽屉后头被一个纸盒子压住的地方有一堆钞票。都是一些零钱,有一毛的有五毛的,也有一块的。把它们合在一起可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妈,你看——”蓉蓉这样说的时候,有这么一个掩饰不住的表情,意思是说妈,你总是这么偏袒着弟弟,给了他这么多的零钱。
    “这事你先别张扬。”郭大嫂沉着脸说道,“我得问一下,说不定是你爸暂时放在这里的。”
    郭大嫂先把事情含糊了一下。她的意思是咱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为了躲开从来就不会有预告的抄家,经常把东西化整为零,分散着躲藏。可是蓉蓉看出来了,眼前的情况和郭大嫂说的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这么零碎的,又都是小额的数目,跟爸爸用来做生意的本钱什么的怎么也挂靠不上。她仍然愿意相信这是大杉的小金库,把它当作是非法的。自从发现大杉把不该读的书藏在草席底下之后,她就对大杉不那么信任了。
    然而她还是从郭大嫂脸上掩饰不住的慌乱表情当中看出问题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严重。
    郭大嫂在心里纳闷了好几天。是的,她知道自己溺爱大杉,他是家里最小的,更是个男孩。可正因为如此,在有些问题上她对待大杉反而要比蓉蓉更加严格。把大杉叫到眼前来对质或者审讯一下是很容易的,她自己又何尝不想早一点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呢?可是她觉得这样做有点粗率,先等等吧。况且她知道自己的孩子,知道大杉的骨子是正的。她寻思着更为妥善的办法,甚至没有去跟自己的丈夫商量。丈夫肩上的担子太沉了,他已经没有余力去考虑怎么牵扯孩子。
     

     
    事情突然间峰回路转。这一天大杉兴冲冲地从外面跑回家,背上背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的东西把麻袋撑出一个怪怪的形状来,家里人都无法从外表来判断麻袋里装的是什么。那麻袋本是用来盛菱角之类的,是家里做生意时用的,平时如果是由大杉扛着的话一定是一个很沉的家伙,一旦把它当作是一份差事摊给大杉的时候,大杉一下子就知道自己必须去干苦力了。可这会儿那麻袋却是大杉自己拿到外面去的,回来时麻袋轻飘飘地搁在大杉的肩上,几乎让人感觉不到那当中有什么重量。
    大杉甚至忘记了去跟郭大嫂说我回来了。他把那麻袋搁在吃饭的桌子上,然后轻轻地把系住麻袋口的带子松开。这情景跟以往大杉从外头背回装着菱角的麻袋时完全不一样。以往他都是把好像会压扁自己的麻袋往地上一放,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哪会像现在这样有条不紊呢。
    只见从敞开的麻袋口当中露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来。接着大杉就有些卖弄了,慢吞吞地把麻袋口顺着有些圆滑的盒子往下挪着,一点点地,一点点地。不,不是卖弄,瞧一下这个时候大杉的脸就知道了。十六岁的大杉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怀有过这么一种虔诚而又庄重的感情,这个时候的一分一秒对他来说都显得十分神圣。
    “小提琴——”
    突然听见蓉蓉大声地喊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大杉倍感扫兴,蓉蓉把所有的都搅乱了。就算他是在卖弄,可表演才刚刚开始呢。不过蓉蓉的快捷反应让他有些惊讶。他还只是在最近才知道了世界上有小提琴这玩意儿的,而蓉蓉居然比他捷足先登。瞧他刚刚把自己的宝贝露出那么一个端倪来,蓉蓉就把谜底给猜破了。蓉蓉的语气是那么自信,一点也不含糊地下结论,好像在说,这有什么了不起,这东西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了的。
    他白了蓉蓉一眼,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带有恫吓,想让蓉蓉收敛一点。一开始他就想在全家人的面前演一场大戏呢。
    可是蓉蓉没有理他,反而往他的小提琴靠近了一步,接着还伸出手来摸了一下琴盒,摆出有点内行的架势。这还不够,随着就溜出来的那句话把他给惹了。“怎么,你也想学小提琴?”
    “去你的吧,跟你一点都没有关系!”
    要是在小时候说不定大杉就要对蓉蓉亮出自己小小的拳头,给她郭大嫂所许可的那“一下”了。可现在的大杉毕竟没以前那么任性了,况且他觉得今天对自己来说是一个那么不寻常的日子,不仅不能像以前那样做什么都冒冒失失的,而且从今以后他要让自己所有的行为准则都和刚刚据为己有的那把小提琴相媲美,变得典雅而高尚。
    既然在蓉蓉那里讨了个没趣,大杉不再按自己开头想好的那样按部就班了。他和小提琴一起撤到了自己睡觉的小房间里,关上房门,让小提琴和自己一起和这个世界隔开。当然这样做还有一个目的,是防止蓉蓉对他的进一步干扰。
    随着盒子打开,他一点闲工夫都没了,把自己也都给忘掉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小提琴从盒子里取出来,然后开始拨弄。他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该从什么地方下手,他面对的是一场一点也没有也不可能会有心理准备的人生初恋。
    生硬地,蛮横地。那弓子和琴弦的摩擦就不用再形容了,是谁都知道的一把锯子在一根木头上生硬地一来一往。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使被自己当作小天使的那把琴发出自己想象当中的声音来,虽然他想象的声音也和现实世界当中的音乐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是他的脸上是一副飘飘然的恬怡神情,一种谁看了都会觉得好笑的陶醉。
    大杉把全家的人都搞蒙了。从小到大大杉还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出格过。正在大家都有点不知所措的时候郭大嫂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急急忙忙地进到了屋里,掩上房门之后,便立刻靠到那个放在角落里的大橱柜前,拉开了那个属于大杉的抽屉。果然,她看到掩藏在那里头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钱全都没了。
     
    从那以后大杉的家里就不再安宁了,充斥着古怪的,就是当时的高音喇叭也发不出来的骚音。而且大杉从外面带回来的书也不一样了。几乎不再是文学作品了,而是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是什么?”
    “这叫五线谱——”大杉耐心地向郭大嫂解释。
    “你能看懂吗?”蓉蓉在旁边问道,像是在揭大杉的老底。
    “学嘛!”大杉一点也不气馁。
    “没那么容易。你这是摆一个架子,好像自己成了一个音乐爱好者似的。可我告诉你,小提琴是不能自学的。”蓉蓉又在武断了。
    大杉呛了一下。蓉蓉老是在和他作对。鬼知道蓉蓉是从哪里听来的,可是蓉蓉说的是真的。说实在的,他开始学拉小提琴时得到的第一个知识,就是小提琴是没办法自学的。而且大杉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更早过了即便是一个天才也必须及时进行启迪的那个年龄段。可是大杉挺要强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个年岁的大杉经常故意地偏离轨道,做有正常判断能力的人所不会去做的事。他用独特的方式来和这个在他看来一开始就对自己怀着敌意的世界保持着距离,结果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有了一个令全家都哭笑不得的新伙伴。还会和以前的伙伴来往,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只不过现在一大部分的时间都分摊给了那把小提琴,即便是在和伙伴们玩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也会有突然的挂念,会中途退席说,我得回家了。
    可是这些能跟郭大嫂和蓉蓉说吗?没辙,说了她们也不懂。这一来他更讨厌蓉蓉那因为自己的小提琴而不时表现出来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了。她凭什么这样装腔作势,还不是嫉妒郭大嫂对他的宠爱,偏偏要在郭大嫂面前跟他过不去吗?
    “没办法自学跟不学无术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被蓉蓉将了几次之后军大杉终于开始还击了。蓉蓉有点像是在暗算他,让他在郭大嫂面前没面子。“你,你,你凭什么来说我呢,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看看你自己吧,现在的你成天干什么呀!”
    大杉一下子就让自己扭转了劣势。他是有点小聪明的,知道即便是在那个时候学习在这个家庭里也是受到鼓励的,是正面的行为。他把拉小提琴归入学习这个大方向底下,不但让自己堂堂皇皇的,而且说到后来的语焉不详其实也暗示了蓉蓉最近的变化。蓉蓉不像以前那样勤奋地看书了,有时候跟郭大嫂说一声“妈,我出去了”,就不见了好几个钟头。
    “行了,行了!”郭大嫂只好出面圆场。其实这一次她并非完全偏袒着大杉。她一点也不看好大杉的兴趣爱好,也注意到大杉的异想天开已经在周围造成了一定的公害,那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骚音令她见了左邻右舍都有些不好意思呢。但是儿子不能没有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只要他不做她认为是不能做的,比如在外边跟人家鬼混,抽烟,打牌。
    “这孩子生不逢时。”这是她唯一的一句牢骚,一个叹息,是对沉迷的不知道回返的儿子的一种无奈。在她看来要是孩子能用这样的劲头读书做功课的话,不知会有怎样的快速长进。而且她的这话只敢在孩子的父亲面前透露,贴着他的耳根,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当然夫妻俩这种偶尔的碰头只是一个极短的秘密会议,对孩子无法公开,更不能对外。学而优则仕是那阵子几乎每天都在批判着的。而这个时候的郭大嫂就不会单纯地去偏袒大杉了,说了大杉之后她也会说到蓉蓉,没有一边倒。在涉及念书方面,作为女孩子的蓉蓉不会比大杉不优秀。
    这时候她急急地插进话来,说行了,行了,多少透露出她在这方面的迷茫,她已经不知道孩子们的将来在哪里了。因此她也不愿意看到姐弟俩再就这个话题争执下去了。
    至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另一个原因,却是大杉一点都不知道的。
    的确大杉没有从父母那里继承到哪怕是一点点的音乐天赋,但是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作为。他没像蓉蓉说的那样盲目,那样糊涂。他那从小就有的机灵以及那种容易钻牛角尖的性格,一直对他在这方面的先天不足进行弥补,让他在显得荒唐好笑的同时却也会有一般人所不具有的理性,并且见诸行动。
    比如说有一次打听到一位伙伴的姐姐嫁到了省城,丈夫会拉小提琴。这条信息让大杉激动了好久。一点也不沾边的,可他却觉得在很远的地方有自己的一个知音。他也就厚下脸皮,费了许多口舌,也费了许多周折,终于从伙伴那里弄到了一本教材。是好不容易从省城寄过来的,而且只是借给他的,有一定的期限,差不多了就得还给人家。
    大杉如获至宝。他埋下头来日夜不分地复制那本教材,既一丝不苟,又非常地神速。能抄写的都抄写了,抄到自己特意为此准备的几本笔记本上。这活儿对他来说一点都不是障碍,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拿手好戏。以前他在学校里完成作业,从来都是班级里最快的。成问题的是教材里的那些照片,就算大杉也会画画,可那些照片能画的吗?而且比起文字笼统的说明,大杉更加需要的是形象。没有老师的言传身教,那些照片才是他的救命稻草呢。
    不知道那个时候发明了复印机没有,起码像他们这样的小地方没这个玩意儿。可是大杉也不等闲,他用自己死盯着的眼光复印它们,而且还想入非非地补充了照片中没有显现出来的部分。接着他便把自己的那把琴搁在肩膀上,用下巴夹紧,然后就着镜子进行一心一意的模拟。力求酷似,尽可能地不出偏差。当然他是在想当然,他的第一步就和几百年来在欧洲业已形成传统的不可替代的小提琴教育方法背道而驰。然而现在去看的话,那个时候大杉这个神奇的学习方法或许与现代最先进的3D打印技术有着什么异曲同工之处,算是自欺欺人地让他获得了把自己领进门去的工具。
    从那以后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音乐信徒开始上路了,一发而不可收。
     

     
    音乐会的票,而且是国家大剧院的,是张超给的。张超有这样的机会。他的学生家长有时候会通过什么渠道弄到免费的优待劵,于是就转送给了正在培养自己孩子的老师。是一种报答,同时也是带有正面意义的贿赂。当今的社会里到处都是望子成龙的父母。
    而这样的票到了大杉的手里只能说是他的福分了,他连国家大剧院是东是西都不知道呢。相处得久了,反而是张超这头觉得跟开头不一样,他不用那么主动了,有好几回的见面都是大杉约他的。也就是说大杉对他的小提琴所产生的兴趣,已经超过了张超对大杉那么一点点球艺的兴趣。被大杉的热情所打动,张超也就慷慨地给了大杉这么一个厚遇,当然说白了其实也只是他的一点举手之劳。
    不用说大杉知道对自己来说这门票有多么奢侈。细想的话,这辈子他真还没有像模像样地听过一次音乐会呢。以前的就不要说了,就是后来在日本的日子过得有些奔头了,他也没有去过把瘾。有一次一位上海的朋友去看了东京交响乐团的演出之后向他炫耀,把音乐会的盛况描述了一番,说大城市的人都懂得趣味,追求生活的品质,可是他一点也不动心。所谓的音乐早已淡出了他的世界,小时候的那一切怎么说都有点像是一场闹剧,是人生当中许许多多不堪回首的往事里一段小小的插曲。
    只能说是托张超的福,要是自己掏腰包的话,他也就不来了。昂贵的票价,据说靠前的要一千多块呢。没有那么迫切的需求,他也不想打肿脸充胖子。他看重这件事里头“被邀请”的那一层意思,不用自己掏腰包似乎也成了一种荣誉,可以留作纪念,当作向别人吹牛的资本。把地名什么的溜一遍,想必就会让人家精神一抖。演出的又是奥地利什么皇家乐团,洋得不得了。
    大杉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竟然在意起日后怎么跟人家吹牛的事来了。人往往如此,老了,可虚荣心一直没老。
    为了与之相匹配,他穿上了出席宴会时才穿的衣服,西装革履地乘地铁来到了天安门的西边。
    张超在那里等他。张超是一副艺术家的打扮。一件在平时看来绝对是不合时宜的羊毛衣,鲜红鲜红的。一顶黑色的小圆帽上头多了一根短短的瓜藤,别出心裁的,也不怕被人给捻起来。大杉想象起张超平时在这样的场合里出入时都是这样的身影,忽然感觉到自己这一辈子不知有多落伍。人家是有备而来的,全是一个从事文艺工作的人为了不苟同于旁人而下的细细功夫,自己的精心打扮一下子被衬得土气了。再看看四周和他们一起进场的,也都是充分意识到自己这一刻的身份的,没有一个人的穿戴是参差不齐的。
    在入口处张超花十块钱买了一本精致的演出目录,坐到座位上之后便逐条地向大杉解释,说明。
    “这是今天晚上的看点,”他的手指按在其中一个节目上,小提琴协奏曲《回忆留恋的地方》,“你知道这个曲子吗?”
    在大杉面前张超越来越显得是个音乐教师了。和张超交往了以后,大杉不得不向张超坦承过去的自己曾经与小提琴有染,尽管说得有些含混,尽量地把当年的自己给矮化。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呢。是的,在张超面前,自己连个小巫都不是。他本不想说这些,可是跟一个是音乐老师的朋友在一起却一直把这事隐瞒在心里的确不好受。他还这样对自己解释了那段往事,说用不着那么害羞,只不过是丑了点,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然而张超却很能体谅大杉向他说的。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里谁没有用音符表达过自己的忠诚和热血沸腾?数理化什么的都成了糟粕,只有那些锵锵之音才被容许登上大雅之堂。可是大浪淘沙,像张超这样能够靠它们来吃饭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都只是发烧了一阵之后就平息了,知难而退。
    知道大杉小时候也拉了一点小提琴之后张超还有点高兴呢,仿佛觉得他们之间的交往有了更加坚实的基础。他的球艺只短了大杉一小截,可比起音乐来,他们之间有着的却是一段无法缩小的差距。综合来看的话,把音乐也掺进他们的情谊中去,他就不会像以前那样感到入不敷出了。
    “那你一点都不想重操旧业吗?你不也是近来才又恢复打球的吗?”
    张超热心地推荐,而且觉得理由很充分,既然大杉到了一大把年纪却依然能够把乒乓球拍重新捡起来的话。
    “不,我打乒乓球只想玩玩。”
    “那拉小提琴还不是一样……”张超说了一半停住了。
    大杉发现自己没有说到点子上,却又不知道如何去纠正,不由得有些尴尬。张超也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可他却很快地就纠正了。
    “我知道你是说你小时候受过训练,打起球来有基础。可我不是也告诉过你了吗,我的学生当中也有老年组的,而且有的连什么是五线谱都不懂,可是现在人家却拉得十分有劲头,甚至忘了吃饭。怎么样,你再想想。有我在,你怕什么呢?”
    “谢谢你了。只是……”
    大杉搪塞着,没有个态度出来。张超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也不再劝诱了。人各有志。可是音乐老师的那份热情却让他在这会儿趁着音乐会还没开场,兴致勃勃地向大杉讲起《回忆留恋的地方》这个曲子来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是柴可夫斯基一八七七年的作品。你听过这曲子吗?”
    没有。不用说大杉什么也不懂。不懂也罢,可总得来几下客套,应酬应酬吧。可这会儿的大杉把自己平常一直有的礼数都给忘了,竟然没有搭话。接着张超注意到了,大杉有些心不在焉,还有点沉不住气。只见他不时地掉转着头,环顾着四周,仿佛在辨认着什么。
    刚好灯光暗转了,场内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集中起精神等着那精彩的一刻来临,可这个时候大杉却一下子站起了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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