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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赢56net手机版 > 2018杂志期刊 > 文学版 > 第3期 > 驯马师的无罪推理
  • 驯马师的无罪推理(于永铎)
  • 公元前510年,锡巴里斯城邦依旧存在着,有人试图给平凡无趣的生活注入一点幽默,于是,就颁布了新的驯马标准:全城的马,都将以善舞为优。不久,锡巴里斯灭亡了。谁都想知道,它是怎么灭亡的?其实,答案很简单,也很荒诞。两军阵前,对手突然奏起了舞曲,于是,锡巴里斯的勇士们就在翩翩起舞的马背上剩下颤抖的份儿了。
    ——有感锡巴里斯城邦的没落
     

     
    命中注定,过了三十周岁,张山峰是要惹祸的,而且,命中还要注定,一惹,就是滔天大祸。对张山峰来说,判决书就是一道催命符,捧在手中的一刹那,我发现,他的魂灵就如一缕青烟,飘飘渺渺地出窍了。灵魂出窍时,他身上的每一节骨骼,都在咯咯作响。张山峰的案子梳理起来并不复杂,甚至都没有留下犯罪的证据。如果不是因为对方律师使出了绝招,张山峰的结局绝不会是这样的,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张山峰不怪我们,甚至还安慰我们,他喜欢说,命是由天来定的,是死是活,他说的不算,我们说的也不算。在我看来,灵魂出窍了的时候,活着的张山峰其实就是死了。虽然他还活着,他却盼着早点死,死得痛快一些,趁他的马还没走远,他要骑着他的马上路。只要没闭上眼,张山峰的话题永远都离不开马。
    他的不幸起因是一匹马,结束,还是一匹马。
    那天早晨,打扫了马厩,张山峰就急着去请假,打算回去处理家庭矛盾。俊善准的假,一开始,俊善不那么痛快,想不准假。猛地,看见他脸上的几道血痕,俊善就软了,还劝他回家后别急躁,好说好商量。俊善吩咐让送肥料的车捎他一程。张山峰有些心热,摸着脸上的伤口说,善呀,我真他妈的倒霉。俊善没空和他扯闲篇儿,俊善就拿起电话,一个劲地吼,喂!喂!喂!张山峰插不上嘴,就出去了。驯马师们的休息室在办公楼的东头,紧挨着一排马棚,马棚早已废弃不用了,里面堆着成包的苜蓿,靠墙还码了几袋胡萝卜。这儿的视野好,便于休息,更便于工作。张山峰换上了回家穿的衣服,朝里头喊着,小宋,爱丽丝步伐不好,你得注意呀。小宋答应了,张山峰才离开了马厩。
    送张山峰下山的货车,吭吭哧哧的,随时都能散架了。司机说,换辆新车吧。张山峰说,找俊善说去,我算什么呀?司机说,你是最好的驯马师,能当半个家。张山峰笑了,这话听着挺舒坦的。车子拐了个弯,张山峰一眼就看见了老好人,老好人也看见了他,突然就探出头来。两车相交的瞬间,老好人伸出前蹄儿,咴!咴!连声嘶鸣。张山峰脑子就热了,就急喊着,停车!快停车!张山峰谎称钥匙落下了。司机说,你老婆不是在家吗?你拿哪门子钥匙啊?张山峰眼看着运马车驶过去了,就拍着司机的后脑勺吼,你他妈的给我停车!车子停下了。张山峰跳下来,扭头就朝马班紧走,走着走着就一溜儿小跑了。山路陡峭,没跑多远,就两腿发飘,额上冒出了虚汗。汗水流到伤口处,火辣辣地疼。张山峰就想起了老婆,想起了老丈人,想起了老母亲,都在家里等着处理纠纷哪。张山峰冷静了,想下山,想赶紧回家。几乎要扭头回去了,然而,这一劫,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一声嘶鸣,仿佛是一声召唤,张山峰的心就开始打鼓,鼓槌很重,震得脑袋嗡嗡地响。顾不得了,顾不得那么多了,张山峰一口气跑进了马班。靠近了,靠近了,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一双深邃的眼睛,真像他的眼睛,没错,是他的眼睛,就是老爸的眼睛。明知不是,明知是瞎想,这个念头却固执地印在了脑子里。
    这是一匹好马,当了十年的驯马师,张山峰可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相信自己的感觉。感觉不会骗人。张山峰想让俊善把这匹马留下来,这是一匹罕见的好马。驯好了,保证能四海扬名。哪怕不赚钱,哪怕白给养,也要留下来。驯马师能遇到一匹好马,是前世修来的机缘,一定要留下这匹马。俊善却不这么想,老好人每一次的腾跳,每一次的嘶鸣,都让他心生反感,担心马厩里从此不得安宁。马厩里不安宁,就会加大驯马师的工作量,就得增加开支,俊善比谁都算得清。这是一匹漂亮的好马,背阴的一面,黑中有红,红中有黑。身上的毛全都是顺着的,上足了油,闪闪发光。这是一匹心高气傲的好马,虽然在盯着你,眼瞳里却映着遥远的天空,是广袤的草地,是大江大河。每一次伸出前蹄,胸脯都会骤然隆起,浑身充满了原始的爆发力。
    小宋拿着调教绳,试图靠上去,老好人警觉地回避着,朝小宋踢刨着。张山峰趁机靠近一步,身子轻飘飘地,落叶一样,站在了老好人的侧后。老好人撇开小宋,调整了方位,朝张山峰腾空而起,一起一落,像连绵的山峦。小宋一把抓住了鬃毛,再伸手,就抱住了脖子。张山峰急喊,快松手!这一声吼,人和马都吓住了。老好人哆嗦了一下,猛地就把小宋甩在了身下。张山峰出了个怪声,嘎!老好人放下了前蹄,又出了一声,嘎!老好人晃动着脑袋,倒退了两步。小宋趁机打了个滚儿,离开了险境。小秦眼疾手快,赶紧给戴上了笼头。张山峰抚摸着老好人的鼻子,轻声问,是你吗?老好人脑袋探过来,拱来拱去。
     

     
    俊善说,给咱驯马师来点掌声吧。马场上就响起了掌声、欢呼声,还有口哨声,连东边的几匹三河马都受了感染,朝这边摇头晃脑。张山峰心里舒坦,抱拳行礼后,还朝三河马抛了几个飞吻。三河马仰着脑袋,咴吆!咴吆!一阵嘶鸣。俊善就笑,好端端的,让你驯成大叫驴了。全场都笑了,都跟着起哄,咴吆!咴吆!
    张山峰牵着缰绳,一人一马,走到障碍训练场,一边走,一边数着步伐。回头看着蹄印,估摸着这匹马的力量。牵回来后,又比量了身段,比量了身高,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张山峰把缰绳交给小宋,走到俊善跟前,拉长了音调,好马呀,好马!俊善没接茬儿,介绍说,这是杨老板。胖子摆着手,别叫老板,哥们儿倒架了。俊善说,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马是荷兰进口的,纯血马,得过五千米比赛的冠军。杨老板买早了,原以为捡了大便宜,没想到,美元一路升值,这匹马就砸在手里了。这还不算,杨老板参与了一起集资,被警方查获,账户全都被冻结,就剩下这匹马还在手里,杨老板想赶紧卖了。回到办公室,大家就不顾忌了,杨老板说,二十万欧元买的,你看着给个价吧。俊善光是笑,就是不表态。张山峰心急,走来走去的,不时停下来,盯着窗外的老好人。杨老板来了狠劲,如果不收,就送到别的马班去。“实在不行,杀了吃肉。”俊善一拍桌子,要杀就杀,我先定下十斤肉。杨老板泄了气,“八十万,八十万就卖。”张山峰以为听错了,八十万?这么便宜?张山峰就朝俊善䀹眼睛,示意着,善啊,这是纯血马,是可遇不可求的好马。
    俊善没理张山峰的眼色,他放下报纸,摊开双手说,杨老板,你就是降到三十万,我也买不起。杨老板说,你真逼我杀马吗?那可比杀了我自己都难受。张山峰频频点头,轻声念叨着,好马呀,好马!俊善笑了笑,照旧低头看报。杨老板说了声走喽。张山峰一把就拦住了,痛快点,最低价是多少?杨老板愣住了,俊善也愣住了,都看着张山峰。杨老板迟疑着,四十万,不能再少了。张山峰大手一挥,成交!俊善被夹了尾巴似的,一声惨叫,指着张山峰就骂,你他妈的疯了吗!
    张山峰疯了,连声说着,就这么定了,就这么定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俊善的粗暴阻拦让他受伤,如果不是杨老板在场,他都能揪着俊善的脖领子问:我的话你还不信吗?我可是最好的驯马师呀!
    其实,俊善也看好了这匹马,看好了,不等于就要下手。他担心砸在手里。这些年,俊善见得多了,大大小小的马班,起起伏伏,每天都在上演着悲喜剧。自从挑头干起了马班,俊善就定下了规矩:只寄养,不买卖。小家小户的,只想图个安稳,眼下,确实是个机会,俊善很清楚,杨老板大有便宜可占。再过几个月,赛马节开幕,好马还愁卖吗?一定会卖上好价的。可恼,可恨,张山峰的冲动,让俊善没了讨价的余地。买吧?离目标价位还有一段距离。俊善窝了一口恶气,他想治治张山峰,以解心头之恨。俊善就说他只能拿出三十万,剩下的让张山峰补上。俊善还说成就成,不成就拉倒。张山峰就恼了,嚷嚷着,你这不是撵鸭子上架吗?俊善冷笑着,你老丈人有钱,找他借去。张山峰指着脸上的伤痕,你还嫌挠得轻了吗?
    张山峰这些年过得挺糟心的,买了三匹马,两匹砸在手里。不是看走了眼,而是不按规矩来,养了两年,和马有了感情,马主要卖到外地去,他不舍得,人家就赌气,要他买。明知有风险,他居然就买下了,那股子疯劲上来,谁劝都不好使。说的就是追风仙子,好是好,背了个病秧子的坏名声,横竖卖不出价。张山峰傻等了两年,借老丈人的钱眼看着还不上,心里就慌。表面上还得硬挺着,还嘴硬,我张山峰就不能养匹马玩玩?
    杨老板临走时强调,五天内钱不到位,就来领马走人。五天内,拿出三十万,对俊善来说不容易。他算了算,三十万,正好够马班两个月的运转费用。也就是说,如果两个月内不能脱手,马班的资金链就要绷紧了,就有热闹看了。拿出十万元和俊善合股买马对张山峰来说,比登天还难。老丈人是有钱,有名的豆腐大王,只要他松松口,别说十万,再多点也能掏出来。跟他借?借了就等同于自投罗网了。
    老丈人有两个姑娘,没有儿子,刚开始,打算让张山峰入赘。老母亲不答应,吵着闹着要跳楼。老母亲问,你知道上门女婿的难处吗?你得给人家当儿,当苦儿,死了都不能认祖归宗的。张山峰就开窍了,坚决不同意。老丈人恼了,就打散了这对鸳鸯。张山峰又反悔了,托人去讲情,百般认错。老丈人松了口,不入赘就不入赘,却只答应姐姐嫁给他,那位魂牵梦萦的妹妹呀,转眼,就成了小姨子。
     

     
    张山峰驯服过的马,都成了他的孩子。起手就是孩子,撒娇,调皮,任性,驯成了,就是贴心懂事的孩子。唯有老好人,让他起敬,让他情愿矮一辈,给它当儿子,情愿把心掏出来让它看,让它闻。张山峰是驯马的高手,是马群里的王。让马立正,绝不敢稍息,让马前进,绝不敢后退。站在马厩里,他是体贴入微的丈夫,是心细如发的妻子。每当张山峰进场,马们都会抬起脑袋,频频张望,那可是隔了几百米哪,居然能闻到他的味道。小宋他们说:“马天生嗅觉灵敏,能闻到臊腥味。”“马天生的好听力,一公里外的脚步声都能听到。”说得都对,也都不对,换作小宋,即便走到马厩口了,马们依然如故,该吃草的吃草,该打盹的打盹,即便走得拖泥带水,走得乒乓作响,马们也没有反应。小宋狡辩,认为张山峰身上有臊腥味。小宋三番五次地提臊腥味,让张山峰恼火。老婆也总是这么抢白他,还说鼻子都被熏坏了。张山峰就相信了,就在意了。下班后,张山峰第一要务就是洗澡,一直到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浑身散发着沐浴露的香味为止。俊善打趣道,差不多就行了,你一个人浪费多少水?放跑了多少电?张山峰不识逗,那张脸憋得像紫茄子一样,我一个人当几个人使唤?我一个人为你省了多少工钱?俊善再也不敢乱说了,还买了把铁椅子,让他坐着洗。
    下了训练场,他是至高无上的,胆小一些的马,都能让他的眼神吓尿了。无论哪一个,只要在他手底下驯,不出一个月,就会脱胎换骨,成了英雄豪杰。他厌恶懦夫,即便露出一点胆怯的神色,都要挨一顿皮鞭。他的鞭法和别的驯马师不一样,别的驯马师雷声大,雨点小,都是打到哪儿,算到哪儿。打惯了,马就被打皮实了,就不怕鞭子了。张山峰的鞭子长了眼睛,专盯着耳朵后头招呼,那儿神经密布,一鞭子下去,痛入骨髓。还没等着求饶,第二鞭子如期而至。三鞭子下去,马儿就来了勇气,来了霸气,都要拼命了。
    在老婆面前,张山峰就要矮了三分。以前,也不怕她,刚结婚那会儿,气不顺时也敢动手。除非小姨子来劝,否则,也敢翻江倒海地闹。后来怕了,尤其是借了老丈人的钱以后,尤其是赔了本以后,就怕得要命。老婆说,还钱!他就晕了。老婆一直吵着要离婚,理由很充分,他身上有马尿的臊味,都熏出鼻窦炎了。这个理由让张山峰挺难过的,他后悔娶了个南方媳妇。南方人没见过马,对马没有感情。老婆说,不离婚可以,不离开马场也可以,咱们搬出去住,总可以了吧?张山峰依然不说话。老婆就冷笑,就接着闹,一直闹到孩子三岁了,还是不依不饶。小姨子跟他说,我姐的心事你不懂。张山峰就求教,你姐能有什么心事?小姨子又聪明,又狡猾,你是她丈夫,不是我丈夫,我有义务告诉你吗?张山峰就哑巴了,隔三岔五,头疼,牙疼,嗓子疼。
    马班里的马想什么,他能猜透,老婆想什么,他确实猜不出。老婆吵,常常吵得惊心动魄,吵得地动山摇。下班进家,老妈哭,老婆闹。张山峰还不能开口,哪个也不能说。他宁可到马厩去,听他的马嘶鸣,也不愿意回家听娘儿们的吵闹声。他郁闷,他憋屈,他无处可躲。马安慰人很有一套,有蹭脸的,有拱怀的,有叼衣襟的。先听你讲,听得特别仔细,听得特别动情。有时抬头看你,有时低头沉思,直到你说完了,才甩着脑袋,喷着响鼻,回过头来舔巴你。
    张山峰进门,小姨子说,姐夫你这时候才回来,有解决矛盾的诚意吗?张山峰慌忙作揖,恳请嘴下留情。小姨子心软了,就朝屋里努了努嘴。老丈人走出来,张山峰打了招呼,老丈人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张山峰钻进卧室,喊了声老婆,老婆也不理他。张山峰抱起儿子,转了几圈,逗得儿子咯咯地笑。张山峰就说起了老好人,老婆把脸扭向墙里,还捂住了耳朵。张山峰说,这匹马很有投资价值。老丈人进屋,瞪着眼睛问,骗人吧?张山峰赶紧说,眼瞅着就是赛马节了,每年这时候,大老板都要买马的,这是绝佳的投资机会。
    小姨子就喊,姐夫你别胡说了,大老板买车买房,买马干啥子么?张山峰说,买车买房的都不算大老板,大老板都买马了。老丈人问,得多少钱?张山峰心里一乐,老好人嘛,起码值两百万。小姨子说,干啥子么,你还敢买人?张山峰说,老好人不是人,是进口的纯血马。张山峰看了老婆一眼,老婆恰好也在看他,四目相对,老婆白了他一眼。张山峰心里有谱了,紧着说,连俊善老板都投了三十万,你说,还能错吗?老婆又捂住了耳朵。张山峰小心地说,现在要是能投进十万,两个月内,管保翻番。老婆猛地坐了起来,挥着胳膊乱喊,去去去。张山峰有些不甘心,急着说,那可是一匹好马呀。老婆说,滚滚滚。张山峰说,将来卖出去,一下子就能把债都还上了。
    小姨子喊,开饭了。
    张山峰走进厨房,挽住了老妈,让老妈跟着一起吃。老妈问,老好人老好人,说谁呢?张山峰说,班里新来的一匹马。老妈就说,怪了,昨天夜里,我梦见你爸了,你爸活着时,别人就叫他老好人,其实,就是个窝囊废。张山峰不愿听,连忙引她出来。
    老丈人把钱放在张山峰的面前,说这一万块钱呀,给我孙子过生日用的。张山峰纠正说,是外孙子。老丈人自顾自地说,孙子好啊,初一十五,上坟送灯,行善尽孝,外孙不行,送了也是白送,收不到的。老妈就接过话头,他爷回来了,回来就不打算走了。张山峰捅了一下,不让她胡说。老妈瞪圆了眼睛,拍着桌子说,他爷说了,谁敢奓翅儿,就把谁带走。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双方矛盾还是没能解决。老丈人临走时,有些醉意,跟张山峰叫板,不就是缺钱吗?我有的是,我就缺孙子。张山峰也喝多了,瞄着老丈人,抬起一条腿,悬着,恨不能一脚把老丈人踹出去。老丈人还是那句话,只要小孩子跟了他的姓,以前的债一笔勾销。张山峰虚踢了一脚,你就做梦吧,不出两个月,我就能还上你的钱。
    都走了,老婆意外地与他缓和了,还说了点别的事,都不提儿子的事,也不提钱的事。张山峰趁机和她睡了一回。完事,老婆还去煮了碗汤圆犒劳他。张山峰吃着汤圆,想把购马计划详细说说。老婆意犹未尽,抛眉弄眼的,张山峰忍不住,重来一回。这一来,就没有机会说他的买马计划了。老婆说,老大给了咱爸,将来还会有老二嘛。张山峰当即就消停了,转身就软了下来。
    一觉醒来,听老婆哼哼唧唧的,张山峰摸摸她的额头,挺热的。就去找了退烧的药。老婆吃了药,起身找出银行卡,让他把钱存上。张山峰心里一动,张口就问,密码是多少?老婆有些警觉,问他想干什么?张山峰充愣装傻,他老婆居然就把密码告诉了他,还把身份证也给了他。密码是张山峰的生日。张山峰有些意外。
    银行卡里能有多少钱?趁机取出来买马,后果会怎样呢?上班的路上,张山峰脑子里突然就闪出了一道亮光,两个月,也就两个月,一旦没被老婆发现呢?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老弟,你上错车了,意单街在中山区,你得坐43路车,倒101路无轨电车,青泥洼桥下车换201路有轨电车。嫌麻烦,就走一站地,天也不冷,也不热,走路正合适,到站前广场坐31路车,四站或者五站就到了。上车时,你得先打听一下司机。司机不比从前了,现在这帮司机态度恶劣,我家小慧找了个对象,就是公交车司机,有什么了不起呀,牛什么牛呀,还要我们女方买房子,你看他长得那个鸡巴样吧,恶心死了……
     

     
    马班在大山里,公交车只通到山脚下,通常还得步行一个小时。张山峰很少从头走到尾,刚到半山腰,总能被俊善的车撵上。两年来,都习惯了。见了面要说,早啊。俊善先说。后来,张山峰也文明了,还抢着说。山脚下有一家银行,半小时以后,门开了,张山峰第一个进去,先让查一下存折里有多少钱。人家说有九万块钱。张山峰就愣住了,这么巧?他突然就起了冲动,说全都取出来。人家说,昨天存进去的,今天就全取出来?张山峰一阵阵晕眩,昨天存进去的?不多不少,加上给孩子的一万块,恰好是十万块钱?张山峰心里头突然就豁亮了,这钱和他有关系的,和买马有关系的,这钱就是一个信号,老婆放低姿态解决矛盾的一个重要信号。人家说,取五万元以上,得提前预约。张山峰就磨叽,嘴皮子要磨破了,就是不行。身后的人说,让他取吧,过了今天,这钱指不定是谁的。张山峰一回头,俊善排在后面。张山峰连忙说,早啊。俊善没有回应。里面出来一个女的,俊善说,早啊,李主任。俊善介绍说,这是我们班的驯马师。李主任就朝里边说,给他提吧。俊善也提了三十万元现金。两个人走出银行,上了车,俊善说,早啊。张山峰跟着说,早啊。司机踩了油门,车子就像箭一样飞了出去,差一点儿和迎面驶来的一辆车撞上了。张山峰后悔没坐到后面去,这家伙,太危险了。
    两人把钱放在桌上,俊善就木呆呆地看着张山峰。张山峰说,你把墨镜摘了。俊善就摘了墨镜,俊善两眼无神。张山峰说,善啊,听我的,买吧。俊善揉了揉眉骨,你真的要赌一把吗?张山峰说,为什么不呢?俊善说,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超级大赌棍。张山峰脸就热了,善啊,你这话挺损人的。俊善说,咱马班,经不起闪失啊。张山峰伸出两根手指,就两个月,两个月以后,咱吃香的,咱喝辣的,咱他妈的也潇洒去。俊善盯着张山峰,真的能行吗?张山峰拍着胸脯,善呀,你还不相信我吗?俊善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相信!又重重地说,敢不相信吗?你是有名的驯马师。
    俊善让张山峰带他去马厩,他要再看一眼老好人。出了办公室,眼见着追风仙子在障碍场里尥蹶子,看样子是在闹情绪。张山峰就吹了声口哨,又打了几声响舌,追风仙子安静了。张山峰喊,步伐太紧了,再放出去两庹绳。小宋听从了,眨眼间,追风仙子就跑得欢实了。
    马厩是旧厂房改造的,高大,空旷。张山峰早就想在棚顶上加层隔板,这样就能让马有安全感,有利于马的心理健康。每回提出来,都被俊善严词拒绝。俊善不舍得花钱,一分钱都能攥出水来。张山峰此时心情大好,也想开了,等卖马赚了钱,他自己掏腰包改造马厩。
    小唐一个人在低头扫舍,扫几下,就抡着扫帚朝马屁股抽一下。张山峰拉下脸问,吃枪药了吗?小唐脸上红了一片,小唐说,它净欺负人。老好人伸着脑袋,好奇地望过来。张山峰摸着它的鼻子,它怎么就欺负人了?性骚扰吗?小唐扔掉扫帚,气哼哼地说,师傅,你没喝酒吧?老好人舔着张山峰的手,又转过来舔俊善的手。俊善掐了掐,老好人的脑袋很匀称,不大不小正合适,符合好马的标准。张山峰蹲下来查看马粪,捏碎了马粪,又放在鼻子下闻。马粪散发着酸萝卜的气味。张山峰就说,该加精料了。
    老好人浑身上下黑红黑红的,灯光下,黑的多,红的少。毛细而粘,闪闪发光。俊善摸了又摸,暗自叫好。张山峰突然朝小唐吼了一嗓子,怎么不放盐呢?小唐没好气地说,你也没让我管它。张山峰就急了,朝小唐踢了一脚。小唐赶紧去拿了一块喜马拉雅盐,没好气地扔在池子里。张山峰量了量高矮,把盐块儿吊了起来。老好人拱开他,仰脖舔盐。张山峰说,可惜了了,这马没养好,营养不良。
    俊善皱着眉头,那怎么办?
    张山峰说,缺维生素,缺得厉害。
    俊善急了,那怎么办?
    张山峰说,还能怎么办?精心伺候呗。
    张山峰摘下笼头,看了老好人一眼,准备给它戴上。小唐说,这一早,全都动手了,就是戴不上,还让它给踢了。俊善说,再踢,你们就拿鞭子抽它。张山峰一瞪眼,敢?小唐说,这家伙抗打。张山峰笑了,你们那是抽鞭子吗?挠痒痒吧?张山峰伸手朝追风仙子抓去,追风仙子本能地往旁边躲闪,趁老好人分神之际,张山峰闪电般地揪住了它的鬃毛。老好人倒退了几步,屁股就顶在了墙角。张山峰打了声响舌,让它放松。老好人拧了拧耳朵,喷着响鼻。张山峰给它套上了笼头,衔口也给拘上了。老好人仰起脑袋,咴!咴!连声嘶鸣,追风仙子也跟着咴!咴!嘶鸣。张山峰打着响舌,仿佛在数落着什么,一时缓,一时急,缓时如和风细雨,急时如电闪雷鸣。老好人刨着锯末子,甩着脑袋,态度还算诚恳。张山峰继续打着响舌,抚摸着它的脖子,抚摸着它的脊梁。老好人侧脸看他。张山峰把脸凑过去,看呀,你看呀,我是张山峰。老好人脑袋伸过来,舔着张山峰的手,张山峰搂住了,蹭着它的脸。老好人一个劲儿地拱怀。张山峰趁机拿起了马鞍,老好人又有了敌意,昂起头,盯着他。小宋说,这家伙,从来没有佩过鞍子吧?张山峰打着响舌,很严厉,连俊善听了都觉得有些心慌,仿佛连人带马一起骂了。张山峰拍打着马鞍子,打着响舌,告诉老好人,一定要佩的,不佩马鞍的马,还是马吗?老好人不服,极其不耐烦地刨着锯末子。张山峰突然发起狠来,响舌越来越急,简直刺刀见红了。老好人垂下了脑袋,抖了抖鬃毛,不敢对峙了。张山峰把马鞍搭上去,老好人尥了下蹶子,张山峰响舌中带着笑声,轻松了许多,老好人很受用,慢慢就放松了,低头叼起了苜蓿。张山峰勒着肚带,勒得很紧。老好人有些不适应,不停地朝肚子下看。张山峰扯着缰绳,牵着出来了。走了一段,老好人有些扭捏,小脚女人似的,迈不开脚。小宋问,它怎么瘸了?俊善吓了一跳,仔细观察,果然,走得绊绊磕磕。张山峰俯身朝马腹下看了几眼,搂住了一条马腿,猛地抬起来,再放下,又抬起一条马腿,放下。再走,就稳稳当当的。俊善像个小学徒一样,都看傻眼了。
    “峰子,你都和它说了些什么?”
    “我问它有没有娶老婆。嘎!嘎!嘎!”
    “它怎么说?”
    “它让我帮着找一个。嘎!嘎!嘎!”
    “把你的追风仙子配给它吧。”
    “坏了!嘎!”张山峰弯腰看去,“坏了!不是儿马。”
    俊善心里凉了半截,恼得转身就走,让手推车绊了一下。他抬腿就是一脚,差一点把手推车踹翻了。
     

     
    数钱时,杨老板的手是哆嗦着的,嘴巴也是哆嗦着的,临走时,他说,有了这钱,他就可以跑路了。杨老板走得慌慌张张的,张山峰受了传染,也变得慌慌张张的。俊善搡了他一下,峰子,想什么呢?张山峰含糊地说,没想什么。俊善的心突地就悬了起来,就觉得坏了,上了张山峰的当。俊善哪里知道,张山峰的恍惚,是琢磨着如何面对他的老婆。取钱的时候,耳边一直响着“一旦”这个词,好像这个“一旦”是他家亲戚似的。“一旦”老婆没发现呢?杨老板把钱拿走,这个“一旦”就露出了嘴脸,贼一样的跟着逃了。“搞不好”就赶来凑热闹,“搞不好”贴着张山峰的耳根嚷,搞不好啊,搞不好。“搞不好”真过分,天都黑了,也不回家,只是围着张山峰乱吼乱叫。张山峰把老好人拴好,嘱咐小宋吊到八点钟以后再上料。他洗了澡,往外走时,除了食堂那边还亮着,整个马场消失在密不透风的黑暗之中。搞不好啊,搞不好!耳畔又是一阵嚎叫。张山峰猛击一掌,“搞不好”就遁入更深的黑暗中去了。
    山里的湿气很大,一会儿走入暖气中,一会儿又走入凉气中。偶尔一阵骇人的尖叫,也搞不清是什么东西。山头上悬着月亮,看起来,病怏怏的,一阵风就能吹下来。以前的看门人喜欢亮嗓子,张嘴就是“海岛冰轮初转腾”。开始都听不懂,以为上了年纪口齿不清。老头儿不服,让侄子放原声的,原声的也听不懂。老头就说,这叫韵味儿,冰轮是月亮。张山峰想了半天,想不出韵味儿与冰轮有什么关系。张山峰就逗他,韵味儿是什么?冰轮是什么?甜酸苦辣咸?油米酱醋盐?老头儿就往外推,你们不懂,你们是傻子,你们看的月亮,不是月亮。张山峰就朝小秦嚷嚷,你大伯痴呆了,我们看的不是月亮,是什么?是车轮?是风火轮?是屁?众人就笑。小秦说,你就别逗他了。老头儿说,你们啊你们,整个都被污染了,眼睛、耳朵、鼻子,还有心,都被污染了。
    走在山里,张山峰忽然就明白了,这月亮果然和城里头的不一样,是冰轮,是成千上万年冻结的纹丝不变的冰轮。城里头的,总是变来变去的。山里头的月亮啊,清凉凉的,一下子能拉远了,又一下子能拉近了。人走在月亮地里,就像跟随着母亲的孩子,时刻都被一只温暖的手攥着。张山峰想起了老秦头,此时,他也在看冰轮吗?恐怕看到的不是冰轮吧?也被污染了吧?张山峰感到一阵心凉,恨不能就去养老院,看一眼老秦头,把他背出来,和他一起看月亮。告诉他,在山里,确实有一轮真实的月亮。
    转过了小桥,就是一阵急促的蛙鸣,听了一路的蛙鸣,断断续续的,却没注意,原来全都躲在桥下边。简直就是大合唱了。仔细听,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有高音的,有低音的,有领奏的,有合奏的,五花八门。张山峰扶着栏杆朝桥下看,黑亮的溪水,哗哗地响着。仿佛大提琴,仿佛扬琴,仿佛柳琴,和着蛙鸣,脆生生的。溪水是跳着下去的,一米多宽吧,眨眼间,就去远了。再远处,模模糊糊有一个水潭。张山峰想下去,想到水潭边看看,试试水温。如果水温合适,再洗个澡,肯定爽滑。这条路,走了两年,从没有现在这样依依不舍,以前就是个瞎子。
    俊善下了车,突然就问,你不想哭吗?
    俊善又问,你不想自杀吗?
    俊善伏在栏杆上,也跟着朝下面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向着无限远的黑暗,呆呆地看着。耳边只有轰然作响的蛙鸣,偶尔,夹杂着几声怪叫。俊善说,回家吧,你还真的想死吗?张山峰不高兴了,好好的,凭什么要死呢?俊善恨恨地说,输光了,就得死,不是自杀就是被人杀。张山峰赌气地说,我没输,我怎么会输呢?两个人就上了车。俊善说,走啊。张山峰突然怔住了,你再说一遍?俊善说,我跟司机说走啊。张山峰好一阵子发呆,想这两年,听了无数遍“早啊”,说了无数遍“早啊”,原来,全都搞错了。人家是说“走啊”。俊善又问,峰子,真的不会输吗?张山峰摇了摇头。俊善笑了,那笑声,显然是装出来的。他使劲儿地拍着张山峰的大腿,你是最好的驯马师,你说不会输,那就不会输的。俊善的情绪好了起来,和张山峰聊,和司机聊。什么话题都涉及,聊人大选举,聊银行贷款,还聊马班的水电费。聊得最多的,还是一年一度的赛马节。俊善说,峰子,你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赛马节,咱马班也就没了存活的土壤。张山峰还沉浸在明月、小桥、蛙鸣之中,对俊善的话题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后悔跟着上了车,一个人在山里头走下去该多清净?
    老婆出奇的安静,张山峰越发的心虚,递上银行卡的时候,他的心突突直跳。老婆随手将银行卡放在桌子上,说先别洗澡了,有事要跟你商量。张山峰讨好地说,得洗得洗,别熏着你了。老婆说,以后,就不必洗了。张山峰慌了,得洗得洗,你有鼻窦炎。老婆捂着嘴,突然哭了。儿子吓着了,也跟着哭。老妈推门进来,把孩子抱了过去,连丢了几个眼色。张山峰搂着老婆,拍着她的肩膀,一时没了主意。
    吃完晚饭,老婆和他亲热了一回,亲热后,又掉了眼泪。张山峰害怕了,内心里有个张山峰,挣扎着,纠结着,承认错误?不承认!争取宽大?挺着吧!老婆说,如果,我死了……她的语速很慢,张山峰没回过神,居然笑了笑。老婆突然举起了手掌,张山峰本能地缩了下脑袋。老婆破涕笑了,她抹着眼泪,也不是笑,也不是哭,她让张山峰再找一个老婆,最好找内蒙的,新疆的也行,千万别再找长江以南的。“南方女人没见过马,不喜欢马。”张山峰说,你别闹了。老婆说,人都会死的,不是吗?张山峰就想起了老爸,情绪一下子就掉进了深渊。老婆说,听说人死了,灵魂就飞到月亮上边去了。老婆说,等到在月亮上也活腻了,灵魂要死了,就回来重新投胎做人了,不是吗?老婆的声调像琴声,低沉悠扬,入心入肉。张山峰的眼前,就现出了山里头的冷月,出现了海岛冰轮,那上面,真的住着灵魂吗?
    清晨,老婆的情绪好了一些。张山峰想起有人跟他说过,女人到了三十岁,很容易抑郁的。他担心老婆得了抑郁症,为此,他自己都快抑郁了。张山峰说,请个假吧。老婆说,小妹给请了。张山峰愣了一下,就摸了摸老婆的头发,你不能总哭。老婆说不哭了。张山峰就起身忙着洗漱。没一会儿,屋里发出极惨的叫声,他紧着跑回来,看见老婆跪在床头,不停地磕头。张山峰慌忙问,怎么了?老婆说,孩子给我爸吧,求你了。张山峰身上的血猛地就冲到了脑门,原来,还在为这个闹哪!他挥了下手,恨不能扇她一巴掌。老婆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张山峰气得摔门而出。
    张山峰焦躁不已,马场里也都受了传染,都焦躁不已。连天上的云都赶来闹腾,一块块的,一团团的,挤在一起,龇牙咧嘴,黑压压的,乌压压的,看着让人心烦。一会儿,掉下了雨点子,扔硬币似的。张山峰命令把马都带进马厩避雨,刚进了马厩,雨就停了。只得再牵出来,重新遛。这样一折腾,马场上下都噘着嘴,都无精打采的。追风仙子一直朝东走,走到场边,顶着栏杆,勾着栏杆外面的草吃,几匹三河马也受了启示,也都跟着吃栏杆外面的青草。俊善就朝张山峰吼,你家的马拱坏了栏杆,你赔吧!本来是句玩笑话,俊善说的却不是时候,张山峰一股邪火就蹿到了脑门儿上。他提着鞭子跑过去,狠狠地抽了三鞭子。追风仙子疼得嘿儿嘿儿地乱叫,转了几个圈才停住。张山峰心里头疼,也不能表现出来,只是冷冷地看着,追风仙子抖着鬃毛,低着头,拱他的怀。
    雨就下起来了,下得很急。张山峰没动,愣愣地,追风仙子也没动,也是愣愣地。小宋喊,师傅,回来呀。小秦喊,师傅,你的手机总响。
    张山峰带着追风仙子回到了马厩,老好人一边舔着喜马拉雅盐,一边斜着眼看他。张山峰顶着它的脑门儿,逗着说,你个吃货。他打了两声响舌,老好人就住嘴了,蹭着他的脸。张山峰摸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把苹果伸过去,老好人一口叼去了。追风仙子转过来,盯着老好人,又盯着张山峰。张山峰摊了摊手。追风仙子又看他的嘴,张山峰从嘴里掏出那块苹果,塞到追风仙子的嘴里。其他的马都伸出头来。张山峰心里不忍,喊着小宋,让他去拿些胡萝卜来,一匹马赏一个,都解解馋。小唐说,老板会心疼的。张山峰说,他抠门,别让他看见了。小秦喊,师傅,你的手机都要被打爆了。张山峰这才进了休息室。电话是小姨子打来的,小姨子说她姐失踪了。小姨子说,你儿子也失踪了。
     

     
    “你还是个人吗?”老丈人指着张山峰的鼻子吼。张山峰懊恼不已。老婆的鼻子出了问题,不是鼻窦炎,是鼻癌,老丈人准备了九万块钱,打算让女儿去做手术。结果呢?张山峰就敢把救命钱拿去买马了。老丈人骂累了,就低着头捡豆子。小姨子在一旁玩手机,看样子,对她姐姐的去向心里有谱。张山峰忽然来了气,是的,他不该把钱挪用了,可他去耍钱了吗?是买马,是做正儿八经的生意,是赚钱,是想还债的。为什么要玩失踪的把戏呢?不就是想让外孙子变成孙子吗?
    张山峰带着怨气离开了老丈人家。
    不找了,等卖了马,还清了债,老婆自然会回来的。
    老好人擅于奔跑,看它的腿,再看它的蹄子,该粗的地方粗,该细的地方细,再看身量,天生的赛马。张山峰得意,得好好驯,得使出真本事驯,驯出来就是一匹千里马。张山峰和别的驯马师不同,驯马前,先要吊马,让马养成良好的饮食习惯。吊马,不但控制体重,也是磨性子,不给料吃,干靠着。每次驯马课结束,刷洗干净了,一上午或者一下午都不再喂料。吊过的马和没吊过的马是截然不同的,吊过的马肌肉结实,有力气,还通人性。张山峰驯马的花样也多,信手拈来,随心所欲。他常说,驯马就像老妈做饭,一天三顿,得有耐心。能干的老妈,天天变着花样,热炒的,凉拌的,油炸的,清蒸的,变化多端,怎能吃够?驯马也是这个道理,得有变化,没有变化,再好的马也要毁掉的。驯马师不能懒,你懒,马也跟着懒。
    马和狗不一样,马高狗矮,狗看人,要么高看,要么低看,不那么客观。马就不一样了,马看人从来都是直视的,在它眼里,不分高低贵贱,一律平等。要想养好马,就得和它拜把子,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不光是勤喂料、勤擦洗这么简单,要用心呵护,像对孩子,像对父母,要知冷知热。马都懂,别看它不会说话,心里明白着哪。在张山峰的眼里,马就是个哑巴人。
    好的驯马师首先要学会和马的呼吸合拍,和马的步伐合拍,和马的心率合拍。标准不在书本里写着,书本里写着的都是虚的,标准在心里头,在驯马师的心里头,也在马的心里头。吊马的同时,还要坐马,坐马更有说道,不光是训练技巧,主要是弄懂马的心理变化。你不懂马,它就让你难堪,让你前功尽弃。你懂了马,就能驯出理想的步伐,驯出理想的跑姿,就能成为千里马。驯赛马和驯马术马不一样,条件好的纯血马一般都要驯成赛马,赛马要想练成如风似电的速度,坐马一环很关键。不能惯着,像小孩子一样,惯着就生毛病,有了毛病就不好扳了。张山峰设计了多种训练要领,让马熟悉。刚开始,没坐过的马,都是野路子,跑起来,在即将达到极限速度的时候,四蹄总会碰在一起。别看只碰几次,很影响速度的。这时,就需要驯马师耐着性子纠正,要坐马,让马学会舒展,学会调节关节。张山峰身子重,不舍得坐马,就找小唐小秦,一人骑一会儿。坐马对骑手的要求很高,骑手必须挺胸抬头,坐姿端正,得按照设计好的节奏起伏,得让马始终跟着骑手的节奏跑,不允许擅自调整。
    这边,张山峰忙着驯马,那边,俊善也没闲着。来了几拨人,看过了训练课,都对老好人有兴趣。有询价的,有含而不露的。每当有人来看训练课,张山峰就会铆足了劲儿,穿戴整齐下场。他要亲自驯,要驯得头头是道,要把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训练课的高潮就是跑圈,除了追风仙子,其他的马都不是老好人的对手。三千米跑下来,都能把三河马套上一圈。
    眼看着,一天天过去了,张山峰的马也驯得有模有样了。
    终于来了一位买主,乍一看,挺凶的,胳膊上还文了字,仔细看,是个“忍”字。俊善介绍,这是龙哥。龙哥看了一堂课,当场拍板,两匹马都要了。张山峰还以为做梦哪。龙哥让报价。追风仙子是张山峰的,张山峰报了价。龙哥没有异议。老好人是合股的,俊善持大股,由俊善报价。俊善张嘴报了一百五十万。张山峰就慌了,担心砸跑了买家,就满脸堆笑,说龙哥,还可以商量嘛。龙哥摸了摸胳膊上的“忍”字,说,就这么定了。张山峰心花怒放,真想给龙哥磕个头。龙哥只有一个要求,必须要在赛马节上夺标。
    张山峰说,放心吧。
    按照经验,凭老好人的条件,跑赢比赛不是难事,俊善就在合同上签了字。龙哥就让人把首付款打进了马班的账户。从这一刻起,老好人和追风仙子就是龙哥的了。定金三十万,俊善姿态高,全让张山峰拿去了。张山峰美啊,梦想成真了,终于赚钱了,终于扬眉吐气了。他一溜烟儿地去了老丈人家,把钱码在桌上。他坐在桌子的这一边,老丈人坐在桌子的那一边。谁也不看谁,都看着钱。老丈人说,早知养马能挣钱,多投点啊。老丈人找了条大毛巾,盖在钱上,算是收下了。张山峰说,还有三十万,赛马节一开幕,就赚到手了。老丈人连连点头,好,好。张山峰也没问老婆在哪儿,不急,急的是他们,看怎么收场吧。
    张山峰离开老丈人的豆腐房,走得急,撞上了门框,疼得直蹦。
    龙哥来了,站在外场看驯马。看了一会儿,龙哥对俊善说,想骑几圈过过瘾。俊善就喊来张山峰,让他带龙哥骑两把。龙哥说,我没穿马裤。俊善说,没事的。龙哥说,我没戴帽盔。俊善说,没事的。张山峰就让小宋去库房拿帽盔和马裤。龙哥说,谁稀罕穿你们的垃圾服?张山峰臊了个大红脸,笑也不是,哭也不是。龙哥拍了拍马头,我穿的都是意大利原产地的名牌货。老好人跳了一下,甩了一下脑袋。龙哥拍着老好人的脖子说,宝贝,你得听话。老好人倒退了几步,摇晃着脑袋。龙哥拍着它的背说,如果不听话,我就剥你的皮,抽你的筋。虽然是句玩笑话,张山峰却听着不舒服,对龙哥的印象一下子就变了,变得很糟糕。这是一个马主该说的话吗?不听你的话,就剥人家的皮?你是谁?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钱在人的世界里好使,在马的世界里,是废纸,是狗屁。
    张山峰恨不能收回了这笔生意,告诉龙哥,不卖了!
    龙哥看出张山峰的不满,就问他,知道为什么我是老板,你是马夫吗?张山峰摇了摇头,即便知道,也不会告诉他的。龙哥说,因为我能听懂人话,你听不懂。龙哥扳住了马鞍,俊善赶忙跨出一条腿,龙哥踩住了,翻身上了马。俊善站直了,朝马屁股上轻拍一掌,老好人跑了。俊善拍打着裤子上的鞋印,峰子,想什么呢?
    张山峰没有说话,心里头挺难受的。
    龙哥的骑术还行,只是基本功不扎实,跑起来,习惯朝右偏。这就使老好人发不起力,一股力量总是被另一股力量抵消了。老好人纠正了几次,龙哥反倒倾斜得更加厉害。老好人一个劲地朝另一边挣,龙哥一个劲地靠缰绳扳正,一人一马,斗上了气,都想按照自己的习惯跑。老好人乱甩着脑袋,龙哥就抽它,拿脚跟磕它的肚子。老好人突然站住了,抬起了前蹄,朝空中刨去。龙哥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俊善急着问,峰子!怎么回事?张山峰面无表情。
    龙哥摆着缰绳,紧紧夹着马肚,老好人又飞奔起来,一阵风似的,留下龙哥一路惊恐的号叫声。龙哥左摇右晃,老好人左摆右挪。一人一马,扭成了麻花,斗成一团。俊善喊,小心呀!龙哥喊,停不下来呀!俊善说,峰子!快停下来!快停下来!
    一连跑了十几圈,眼看着龙哥像一堆烂棉花,张山峰才打着响舌,挥舞着叫停的手势。老好人居然没理会他的手势,居然越跑越来劲。眼看着,再跑下去会出人命的。张山峰慌了,赶忙搬出了几根地杆,横在跑道上。老好人跃了几跃,疯劲过去了,慢慢停住。龙哥头发散乱,墨镜早就没影了,他扶着俊善的肩膀往下跳,老好人闪了一下,龙哥就势摔在地上。他爬起来,狠狠抽了一鞭子。老好人甩了下脑袋,看着张山峰。
    张山峰说,你不能总揍它。
    张山峰说,你越揍它,它越恨你。
    龙哥瞪着张山峰,急吼着,你怎么知道它恨我?张山峰说,我是驯马师,我当然懂得,你想养马,就得和马交心,你尊重它,它才能尊重你。龙哥说,少来这一套,明天,我就找一个明白人来驯!龙哥说,我还有个条件,你们得无条件答应。龙哥的条件很变态,什么时候老好人变得温顺了,乖乖地任他骑,任他打,任他骂,他才交付尾款。这个条件让张山峰一阵阵的难过,老好人是赛马,赛马都是有血性的,怎么就成了忍气吞声的小媳妇?况且,龙哥的骑术有毛病,让老好人改变风格,还想要好成绩,难!
    俊善和张山峰开了个小会,俊善让张山峰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按照龙哥的要求驯马。张山峰把龙哥骑术缺陷指出来,让俊善评理。俊善说,我不管那么多,你去想办法。
    办法还是有的,否则就不是张山峰了。张山峰让老好人上负重训练,在它左侧背一包沙子。张山峰也清楚,这样肯定会影响步伐的,最终,还是会影响速度的。
    张山峰有个疑虑没好意思说出来,他闻到了龙哥身上有一股子怪味,有些酸,还有些臭。老好人也不适应这种味道,总是喷响鼻,总是伸着头,鼻子和龙哥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张山峰由此想到了自己,也是臭的。老婆忍了几年,都熏出鼻癌了。忽然就出了一身汗,癌?真是癌吗?
    不能!老丈人一家在设套哪。
    张山峰心情不好,趁星期天马班休息,就在家赖床。躺了一天,想也想了,愁也愁了。临了,俊善来了。俊善和朋友应酬,路过这儿,就上来看看。老妈沏了茶,让他喝了解酒。俊善还像小时候那样,一口一个大辫姨,叫得那个甜。老妈高兴,顺嘴就把儿媳妇跑了的事说给他听,让他给拿主意。俊善含糊地说,峰子,你老丈人毛病不少啊。张山峰说,都是惯坏的。俊善说,你得赶紧把嫂子找回来,别让人家把你儿子抢去了。俊善喝了会儿茶,就提起了赌马,说得轻轻巧巧,一点也不张扬。张山峰也没在意,这事远在天边,和他八竿子也打不着,他都懒得琢磨。两个人又说起老好人。老妈插话,别叫老好人,就叫窝囊废,全钢厂没有不知道他的。俊善愣了,窝囊废?全钢厂?张山峰就朝他眨眼。
    俊善问,窝囊废是谁?
    老妈说,窝囊废就是窝囊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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