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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到黄州寻找苏东坡(胡烟)
  • 月亮的诱惑

     
    坦白地说,我想要去黄州寻觅苏东坡的想法,完全是受了月亮的诱惑。在此之前,我崇拜苏东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中秋将近,天空越来越澄明,月亮越来越空灵的这几日,我经常不敢一个人走在夜晚。其他的季节你浑然不觉,这个季节的月亮,是非常具有诱惑力的。一个人,尤其在深夜的月光下走,很想干点出格的事情,比如开始一段纯净的爱情;或者对很多无解的事情做深入的思维,比如遥想自己的前世。最平常的,到处收集月亮诗,给埋头在尘世里的自己编织一个唯美的梦境,近似于“羽化而登仙”。
    不得不说,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是我读过的最好的月亮诗,确切地说,是月亮词。它准确地描述出了我见到月亮之后,思维到达的最飘渺处,就是“我欲乘风归去”。人到底有没有脱离俗世的可能?如果有,该以怎样的途径获得?我相信,很多人对于那个脱俗境界的向往,最初是由对一轮明月的仰望开始。而一旦优游于那个脱俗之境,会不会又觉得“高处不胜寒”,开始怀念滚滚红尘里磕磕绊绊的温暖?苏东坡没有给出答案。
    细细追究其真实面目,发现月亮实在是个令人伤感的东西。不只是伤感,从某种程度上达到了可恨的程度。一位画家朋友经常画月亮,题款:“别看一轮无用月,可她见过秦始皇。”说得没错,月亮见证了我们的生,见证无数生命轨迹的变迁,亦将见证无数生命的消逝。可她自己,在时光深处,永远地静若处子。这种不公平,怎能不令人生恨。
    她不仅不老,而且将穿越千年万年,永远地高悬在上空。她的魅力丝毫不减,甚至一度达到了“鬼魅”的程度。她诱惑了很多人做出了不理智的事。比如,画《富春山居图》的黄公望,据说每到月夜,必提一壶酒,坐船到水上漂着,醉饮到天明。偶尔这样是兴之所至,但频率之高,令整个人近乎癫狂。这就是被月亮诱惑的结果,近乎黄鼠狼会用邪气迷惑人一样。只不过月亮的诱惑极富美感,迷惑的对象又大多是文人墨客,目的是让人为其作画或者赋诗。
    以苏东坡的文才,一定会成为月亮的诱惑对象,有诗为证。比如,《卜算子·黄州》里面说,“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寂寞沙洲冷。”苏东坡人缘很好,被贬谪到黄州这个地方,受到两任太守陈君式、徐君猷,还有很多黄州百姓的关照,白天常常觉得温暖。而到了夜晚,当一轮缺月挂在稀疏的梧桐叶之间的时候,苏东坡便觉得“寂寞”“冷”。这种风景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这无疑是被月亮戏弄的结果。最明显的是那首《记承天寺夜游》,“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月亮居然“入户”去诱惑苏东坡,他本来已经宽衣解带,但一经招呼,他便“欣然起行”。被迷惑之后,不仅不恼,居然还很高兴。巧合的是,被诱惑的不止东坡居士一人,还有承天寺的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睡,月下散步于庭中。这篇短文,读来余韵不绝。如果我们知道,这种美到极致的巧合,其实是月亮施展的魔法,便不会觉得大惊小怪了。月亮她想诱惑谁就诱惑谁。她选择诱惑写诗的人,便轻而易举地名垂千古了。
    然而,被月亮迷得神魂颠倒的人,画家也好,诗人也罢,终究称不上是清醒的智者。有故事记载,明代高僧莲池大师曾指着树下两个正痴迷对弈的人说,“两座肉团而已”。意思是,已经被棋迷掉了魂,只剩下两团肉,失去了“活着”的本来面貌。
    可喜的是,苏东坡终究成为凌驾于月亮之上的人。这一点,从他的《前赤壁赋》看得出来。在长江上泛舟,当“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的时候,正是月亮的魅力指数极高的时候。客曰“……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客人说,人生如须臾般短暂,想要真正拥有长江明月,哪怕是一瞬间的拥有,都是根本不可能的。很显然,这是被月亮的魅力所震慑,思维有了偏差,开始抒发无尽的悲情。而苏东坡的回答,却不为所动,处于一种完全理智的状态:“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他说,所谓的月亮,只是眼睛看到了,而形成了“色”而已。这是大自然免费的馈赠,见到了便是享受了,享受了便是赚到了,如此而已罢了。这一次的赤壁泛舟,苏东坡已经超越了被月亮所指使、迷惑的层次,进而达到了“把玩月亮”的高度。他认清了月亮的真面目,翻身成为主人,用长江明月来取悦自己。这则通向空灵的诗篇,解开了月亮的密码。事实证明,谁战胜了月亮,谁就永远地闪耀在中国文学史的星空了。《前赤壁赋》便是最好的例证。
    与月亮的战斗,考验了苏东坡的智慧。正是因为这种空灵,让我对苏东坡产生了绵绵不绝的想要探寻的心。我对另外一位自诩为“东坡迷”的朋友说,我想去趟四川眉山,“眉山出三苏,草木尽皆枯”。我想去看看眉山的草木,是何等的富于灵性,随着苏东坡的出生而枯萎。朋友却说,他想去黄州,看看苏东坡如何在黄州这个地方,走出人生的低谷,创作出流传千古的辉煌诗篇。
    在我险些被繁重的工作压垮的时候,迎来了一个短暂的假期。又是因为月亮的照耀,我想做些与月亮有关的事。我想去看看黄州的月亮。我想试试,借着东坡先生的遗风,我是否也能驾驭一轮明月,洗清内心的迷惘与彷徨,进而驾驭自己的人生。
    延续着旧习惯,我依然在火车站的小书店里买书。一段旅程一本书。我经常用一本书来定格一段火车之旅的色调。这一次,我买到的是《浮生六记》。傍晚时分,我穿越熙攘的人群,满怀憧憬地登上了去往黄冈的高铁。没承想,我买到的站票,始终就是站着。无座,象征着自由的漂泊,六小时的难熬时光,我从一个车厢辗转到另外一个车厢。倚在车厢的连接处,捧着一本《浮生六记》,看作者沈复平静唯美地叙述与爱妻芸娘的相依相守的时光。他们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诗。但最终难逃生离死别,只剩沈复孑然一身愁云惨淡地度过余生了。文字里的哀愁,身体的乏累,辗转车厢的漂泊感,越来越深的夜色……这样的心境,有助于我理解被贬谪的苏东坡从京城开封奔赴黄冈时的心情。我于寂寞里深深感动着这冥冥之中的赐予。
     

    洗尘与洗心

     
    火车到达黄冈站,文友特地从麻城赶来迎接,还带了两个黄冈当地的朋友做向导。如果没有他们,我一定不能在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一下火车就直奔长江边,去看苏东坡当年的月亮。一路上,他们一个劲儿地安慰我,苏东坡当年居住的定慧院、临皋亭和躬耕的东坡,以及东坡旁边盖的茅草屋“雪堂”,早就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不见踪影。长江改道,赤壁观景,“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豪迈也只能靠丰富的想象。千万不要失望。他们又安慰我,安国寺虽几经改造,但还在原址。
    我们拜访的第一站便是安国寺。苏东坡曾经为这里写过很多文章。他当年被贬谪来到黄州这个地方,最先住的是定慧院,也是一个僧舍。但缘分最深的,却是安国寺。那是早春二月,一个百鸟鸣叫的清晨,他从定慧院散步出来,信步走到了这个茂林修竹深处的安国寺,与住持继连大和尚一见如故,从此开始了洗尘与洗心的历程。
    我一直认为,能在深夜拜访一座寺院,是一件美不胜收的事。寺院的建筑风格历朝不变,僧人的穿戴也是不变,再加上永远不老的月亮和星空,你会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安国寺正值修缮,没有围墙的院落,让我们袒露在天王殿的门口。月亮时隐时现,仿佛在暗喻着历史的风云变幻。安国寺虽然被城市的高楼所围绕,但夜深了,一切静止,唯有供佛的香灯在均匀地呼吸。散发出来的气息,深深慰藉着我这颗旅人的心。我想知道,苏东坡当年辗转来此,内心急剧的困顿与愁苦,是在哪个角落里被慢慢抚平。天王殿里传来梵音袅袅,念佛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心头的呢喃,又像是来自远古的呼唤。灯柱映照,隔着狭窄的门缝,我看到佛像慈悲的面容。
    第二天我们再度拜访安国寺的时候,完全是另外一番面貌。正门口“安国禅林”几个大字的下面,拉着“防火注意安全”之类内容的横幅。天王殿门口机器声震耳欲聋,修建工作如火如荼,加上周围的车水马龙,像是正在打造一个旅游景区,嘈杂喧嚣不已。正欲扫兴而归,旁边流通处几位念佛的老婆婆告诉我,绕过工地后面,有真正的念佛堂,那里居住着十几位僧人。
    天遂人愿。绕过工地的屏障,我们来到了真正的安国寺。这是一座古寺,黄色的矮门楼,隐藏于闹市中的清幽处。剥落的墙皮,诉说着它古老的历史。走进院门,两侧风姿各异的盆景、睡莲,郁郁葱葱,高低错落,间杂着古老的不知名字的石碑,苍茫而富有暖意。穿过简陋的天王殿,便是主院。小院子里信息很多,各种花草应接不暇。透明的阳光斜照进来,油亮的玉兰树常古常新。左边地藏殿,右边念佛堂。正中央的大殿,并没有挂着“大雄宝殿”的牌匾,而是写着“扶风堂”。
    这里没有人影,亦没有人声。院子中央,水泥凳上平放着一个簸箩,里面均匀地晾晒着干净的荞麦壳,隐约传递着烟火气。
    我闭目感觉这里的气息,一切仿佛很熟悉,又很陌生。
    一位僧人出现。他像是看见了我们,又像是没看见。他目不斜视地迈着轻柔的步子穿过庭院,径直走进念佛堂。他没有对我们表示热情,也没有询问我们来此的目的。一切自然而然。我们这一群陌生人闯进他居住的地方,并未在他心里激起任何的涟漪。
    我在此伫立良久。当年的安国寺位于黄州城南,濒临大江,始建于唐代。安国寺与东坡先生居住的定慧院相隔不远,白日举目可望,夜间钟鼓相闻。当散步的苏东坡发现这所寺院的时候,完全出于偶然。继连大和尚的深厚佛学造诣,深深吸引了苏东坡,第一次探访,苏东坡写下了《安国寺寻春》。
    说是寻春,不如说是寻找心灵的慰藉。苏东坡刚刚经历了“乌台诗案”的牢狱之灾,被贬谪到黄州这个地方,不让他过问时政,故乡遥在千里之外,家眷又暂时未在身边,心情跌落到谷底。他与继连和尚缘分颇深,便时常来到安国寺,看佛书。安国寺多柴,苏东坡便常常来此洗澡。沐浴之后,他披着头发,在寺内小阁中面对着竹林,开始了冥想。冥想的内容,主要是深刻的反思。他在《安国寺浴》里写道:“山城足薪炭,烟雾濛汤谷。尘垢能几何,翛然脱羁梏。披衣坐小阁,散发临修竹。心困万缘空,身安一床足。岂惟忘净秽,兼以洗荣辱。”在安国寺洗澡,把一身的尘垢与荣辱都洗净了,万缘皆空。
    洗澡是一件富有深意的事情。安国寺的洗浴,是苏东坡的治愈系。沐浴之后的舒适和禅林的幽静,洗身兼洗心,苏东坡把对命运浮沉的感悟,记在《安国寺记》里。佛门讲究“内观”,洗尘之后的他,不再将自己的处境归咎于皇帝的过失和政敌的诋毁,他超越了世俗是非的层面,开始醒觉自己——“反观从来举意动作,皆不中道,非独今以得罪者也……喟然叹曰:道不足以御气,性不足以胜习,不锄其本而耘其末,今虽改之,后必复作;盍归诚佛僧,求一洗之。”
    安国寺的领悟,化解了苏东坡内心积郁的不平与哀愁。刚刚抵达黄州时,他触景生情,由定慧院的一株海棠,联想到自己远在四川眉山的故乡,感伤不已。由于安国寺的多次悟道,他渐渐地安定在黄州。后来躬耕于东坡,“吏民莫作长官看,我是识字耕田夫”,便流露出身心安泰的情绪。名作《定风波》:“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也因此流传千古。经过修行的苏东坡,已然不怕风吹雨淋了。路上那些匆匆赶路躲雨的行人,你们尽管去慌张吧,苏东坡对此付之一笑——任你生命中何种的烟云,来也罢,去也罢。我猜想,千古名篇《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的极度旷达与浪漫,都是洗尘与洗心后,那个干净、轻盈的苏东坡对着月亮发出的感慨。
    当安国寺古朴的院子里再一次出现僧人的时候,我忍不住上前合掌,我想问问,有没有人到此来寻找过苏东坡,像我们一样?然而他轻轻地摆手,像是听不懂我的语言,又像是暗示我不要执着于过去的历史和人事。四周一片静谧。时光荏苒,或许这个院子早已不是苏东坡当年的样貌,但这种醒悟自己和出世的气息,久久地弥留。
    走出安国寺的时候,我回望门口的楹联:“五蕴皆空到此莫当门外汉;一尘不染进来应作内行人。”遥想东坡先生当年,进来安国寺,便可五蕴皆空,洗浴之后内心不染尘垢。但出了寺院的大门,便如同他自己写的“道不足于御气……今虽改之,后必复作”。以东坡居士的慧根,也是时而明白,时而糊涂。明白的时候,便“一蓑烟雨任平生”;糊涂的时候,便是“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倘若是彻底悟道的人,怎么会有《寒食帖》那样极度寒凉与凄楚的文章传世呢?然而东坡先生早就预言自己“今虽改之,后必复作”,这又是超于我们凡人之处了。
     

    到彼岸去

     
    据朋友说,我是一个不接地气的人。来黄州之前,月亮爬上窗户的时候,我脑海里经常能浮现起苏东坡与朋友赤壁泛舟的情境,心驰而神往。我想,很多宋代以后的画家都曾做过此类事情,不然不会流传下来那么多赤壁泛舟的古画。在我心里,“前、后赤壁赋”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为辉煌的两个篇章。这两篇文章的写作时间相隔三个月,但风格迥异。它们是两篇散文,它们的美感,经常让我以自己从事散文写作而自豪。不然,我会因自己不会写小说而感到自卑。
    顺便说一下,虽然《念奴娇·赤壁怀古》也是写作于黄州赤壁,但我总认为“大江东去浪淘尽”这个开头不算太好。像是唱歌时候调儿起高了,后面很难唱出更精彩的内容。乃至于经常看到身边的书法家当众表演,运足了气,一提笔就是“大江东去”,略有虚张声势的俗气。
    夜晚去江边的路一片漆黑。告别安国寺,到达江边的时候,已经接近零点。
    江边杂草丛生。风拨开乌云,露出淡黄色的月亮的脸。月光洒在宽阔的江面上,也洒在江边的杂草丛中。我们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淡淡的月光。我兴奋异常,为这突如其来的夜游感到心花怒放。我感激着黄州的江岸,让江边依然生长着古代的草,而不是高楼与霓虹。我拨过那些高高低低的杂草,进一步接近那无数次出现在诗词歌赋里的长江水。
    完全依靠想象力,还原苏东坡当年的景象并不容易。对岸时而漆黑一片,时而是明亮的高楼林立。江水滚滚而来,偶尔可听见采沙船的轰鸣。这已经不是宋代的长江,更像是第六代导演章明、贾樟柯等人的长江。我静默着,任念头如江水一样迎来送往。
    第二天游览赤壁风景区可谓大失所望。由于长江改道,赤壁公园的门口,只有一汪浅水。望不见长江水的赤壁,只剩下东坡名篇的躯壳。
    略感欣慰的是,我们可以来到黄州的渡口,乘船,到对岸的鄂州。渡口的“黄州”二字古风犹存。江边芦苇丛生,还有躺倒的树木、散落的杂草。等待过江的人,三五成群地在树荫下闲坐。渡江,是一个类似仪式化的词,意味着“到彼岸去”。
    据说苏东坡当年以“罪人”的身份来到黄州,郁郁寡欢,经常倚杖来到长江边上,望着滚滚江水,睹物思情,抒发无尽的离愁别绪与人生感慨。偶有旧友从江上乘船来探望,便秉烛夜谈。临别时,苏东坡到江边送行,伫立良久看着朋友的船走远。不仅如此,他会登上渡口边上的小山,远望故人的船只,直到其在江水中消失得杳无踪迹。
    苏东坡经常遥望的对岸,跟我现在的对岸没什么两样,是鄂州的西山。鄂州古时为武昌。武昌西山,风景十分秀美,因吴王孙权的避暑行宫而闻名。在黄州渡口遥望,西山郁郁葱葱,墨绿色层层叠叠,最高处的一所凉亭如金黄色的明珠镶嵌在皇冠顶端。
    我从小生长在海边,我不认为大海很美。我看不惯那种无穷无尽无聊的蓝。一望无际的海水,它的对岸,也就是你的目之所及处,是海平线,接壤蓝色的天空。每次放眼望出去,除了满眼的蓝之外一无所获。如果,海的对岸有青山,每天傍晚,那里升腾起袅袅的炊烟,那么海的美感会大大增加。我会无数次猜想对岸的真实内容。如果真是那样,不用谁拦着我,我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弄到一条船,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登船而去,双脚踏上对岸的土地,一一验证自己的想象。
    此刻,黄州对岸的西山,给我无尽的遐想。那密林深处,藏着什么样幽深的景致?南方的树木无不青翠欲滴,山间布满奇花异草,亭台楼阁里散落着才子佳人幽会的浪漫故事,像散落的金桂银桂一样,遍地都是。而登上最高处的楼阁俯瞰长江,遥望此刻的黄州渡口,又会获得怎样的视野?积郁在胸中多年的复杂情绪,是否在登高望远的时候一眨眼就随风而逝,豪迈不已?
    苏东坡当年也做着这样的畅想。他常常在黄州渡口遥望对岸的西山。他甚至急得抓耳挠腮。他在《游武昌寒溪西山寺》中说:“我已来百日,欲济空搔首。”终于,在来到黄州的三个月之后,应蜀地故人杜沂的邀请,与之同游西山。他在写给陈季常的信中说:“数日前,率然与道源过江,游寒溪西山。”
    如今的黄州到鄂州之间,早已经修建了黄鄂大桥,往返只需半小时时间。而黄州的渡口,依然停泊着等待渡江的人,船票五元。乘船渡江,这是一种低效率的行走。但这些人像我一样,对彼岸有着痴迷的想象。他们钟情于被长江“度化”。他们大多是老人和小孩。我留意到,在过江的时候,在离那个彼岸越来越近的时候,孩子们越来越流露出喜悦的神情,他们高兴地在破旧的甲板上跑来跑去,兴奋地消耗着多余的体力。
    鄂州西山幽深静谧,四处弥漫着桂香。身处其中的时候,我依旧执着于在黄州渡口看到的那个对岸,我只想找到那个最高处的楼阁。这是此岸与彼岸相互映照的最好方式。然而各种亭台声东击西,九曲回廊百般旋绕,总也不见其真容。终于,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我登上了最高处的武昌楼,远望长江一片苍茫。遥望对岸的黄州渡口,草率恣意,野趣横生。
    我并没有对西山风景感到失望,但对比彼时等待渡江的心情,我宁愿继续对西山保持着神秘的想象。如果没有置身其中,西山可以是任意的样子。而现在,她的模样只能是如此。站在武昌楼上,我意外地发现,对岸黄州的平坦率性,竟也有着别样之美。
    彼岸最美。
    苏东坡在谪居五年后离开黄州时,是晚上。夜色苍茫,一行人走在武昌西山吴王岘上的时候,苏东坡听到从黄州传来的鼓角之声,回望黄州,潸然泪下,在《过江夜行武昌山上,闻黄州角鼓》中说:“我记江边枯柳树,未死相逢真识面。他年一叶溯江来,还吹此曲相迎饯。”站在武昌西山回望黄州,连渡口的一棵枯柳树,也是含着脉脉的深情。对比苏东坡初到黄州,站在江边梦想对岸西山的情景,此一时,彼一时。此岸之美,永远不及彼岸。
    “到彼岸去”的渴望里,是抒发不尽的悠远和哀愁。那是苏轼初到黄州的心境。“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赤壁泛舟的时候,苏东坡不再怀揣“到彼岸去”的畅想,而是沉醉于“当下”之美了。也只有从当下出发,才能抵达“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的忘我之境。这一切百转千回的滋味,苏东坡无不亲自品味。而此刻在这里写文章品头论足的我,只是渺小的看客而已。
     

    那些无用的事

     
    传统的山水画里,山很高,树很密,人很小。古代的画家经常画一些隐居的人,为什么画隐居?因为他们向往山林,却又在活色生香的世界里不能抽身,所以有的人在客厅里栽盆景,有的人在院子里造园林,还有的人画山水。看到这些情景的时候,我常常想,在茫茫的漫无边际的山水世界里,寻找一个隐居的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之所以想到这个隐居的话题,是因为苏东坡的好朋友陈季常。陈季常从四川来到湖北麻城的歧亭这个地方,带着家眷隐居起来。从京城开封赶赴黄州的途中,失魂落魄的苏东坡在歧亭遇见陈季常。苏东坡讲述完凄惨的“乌台诗案”之后,作为好友的陈季常并没有半句同情和安慰,而是仰面大笑。他乡遇故知,苏东坡在陈季常家里住了三天。他发现陈季常家里空无所有,但妻子奴婢皆自得其乐。
    我仔细琢磨了陈季常仰面大笑的含义,不知道属于哪一种。我猜可能是,他自己尝到了隐居之乐,进而觉得苏轼也要过上类似的生活,为他感到高兴不已。
    如果不是麻城的文友坚持把我引到歧亭这个地方,我还不知道陈季常是谁。那一天,我们从鄂州的西山下来,就直接奔赴麻城的歧亭镇,那个叫作杏花村的地方。到了村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四周不见人烟,只听见各种鸟鸣。走了几步,出现一座寺院,叫杏林禅寺,寺门紧闭。据说杏林禅寺已经有一千三百年的历史,如果是这样,苏东坡当年或许在这里留下足迹。
    再往前走,越过一片长满野菱角的水塘,爬上一个半高的小山坡,便是陈季常的墓。如果不是文友盛情难却,我万万不敢在夜晚探访一座古人的墓。庆幸的是,那座古老的墓碑并没有令人惊悚,而是跟山野完全合而为一了,也许是年久的缘故,它跟长在山上的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什么两样。不远处,有苏东坡跟陈季常在喝茶聊天的石雕。两人坐在石桌前,苏东坡手里握着一卷书。妙不可言的是,陈季常手边的茶盏,由于前一天下过雨,里面积了半杯清澈的“茶水”。这杯茶的再现,这两位在他乡相遇的故知,让这两位古人的雕塑,散发着深情厚谊的余温。
    苏东坡在黄州居住的五年时间里,曾经四次到歧亭这个地方看望陈季常,而陈季常则更为“痴情”,他前前后后去黄州七次拜访苏东坡。每次都在对方家里住几天,或者一起到附近游山玩水,比如一起游览黄州对岸的武昌西山。在那个交通不发达的年代,串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但正是如此,才更有它的迷人之处。
    苏东坡人缘极好,为了待客,他在东坡旁边盖了几间茅草屋“雪堂”。跟他交往的有名士、当地太守、和尚道士,也有很多平民百姓。常有人渡江来拜访,像书法家米芾这样慕名而来,常常是在他家住上几天。几天几夜地聊天,我不知道他们聊什么。以前的信息不发达,又没有太多的八卦新闻,无非就是诗词歌赋,或者赤壁泛舟,坐而论道。如同《前赤壁赋》里的对话——啊,人活着是多么渺小!——啊,其实不然,再渺小的生灵,也能从大自然中获得快乐……他们整天在一起,做这些无用的事,说这些无用的话。
    其实我很痴迷于这些无用的东西。有一次我看见明代崔子忠画的《云林洗桐图》,一下子就被吸引了。他画的是元代画家倪云林,全家人拿着小扫帚、端着水盆,正在认真地清洗一棵梧桐树。倪云林神情庄重地指挥。倪云林是个有洁癖的人,平时很迷恋焚香。他虽然孤僻避世,躲着喧嚣,但还是被人顺着太湖船里飘出的奇异香气找到了他。在这幅画里,倪云林全家都在专注地清洗梧桐树。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做这件事的意义何在?完全找不到。但就是这些无用的事,让我感觉到,古人的生活是诗。
    我从来不敢小看这些无用的事,只是苦恼于,要紧的事情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被挤占。每天一睁眼,一件事一件事撵着我像推磨的毛驴一样,一圈又一圈地跑,愚昧又疲累。所以,有点空闲的时候,我经常羡慕着隐居的人,他们每天可以拿出大半天的时间来做一些无用的事。像秋天,陶渊明会花很多时间在南山下赏菊。然而,他越是浪费时间,时间就越多。可谓“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他的日子比我们长。
    再后来,我读到了刘亮程的文章,更加确信这一点。他住在新疆的黄沙梁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每天在太阳底下看蚂蚁越过一截树枝,或者观察两头羊在山坡上打架,就这样日复一日,干这些无用的事,居然洞悉了很多人生的奥秘。
    苏东坡也是这样,想想他在黄州的生活,被贬谪之后,不过问政治,身心常常从“有用”里面抽离出来,交了很多没用的朋友,跟这些朋友在一起做一些无用的事。除了生计的需求躬耕于东坡之外,便是跟陈季常这样的人,来来往往。其实一来一往就花去大半个月的时间,没什么要紧事,他们坐而论道。
    再有空的时候,就是给朋友们写信。比如苏东坡第二次去歧亭看望陈季常的时候,事先去了一封信,告诉他,不要宰鸡杀鸭。由于经历“乌台诗案”的牢狱之灾,他对鸡鸭关在笼子里的痛苦感同身受,所以不忍心它们丧命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了。
    种地、写信、喝茶、饮酒泛舟、赋诗论道,似乎是苏东坡的黄州生活。我想,正是因为这些无用的人和事,在黄州,苏子瞻蜕变成苏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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