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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沙地尽头的沙(李青松)
  • 明天不是今天,
    明天来自今天。
    绿色需要空间的分布,
    绿色需要时间的积累。
                          ——题记
     
     
    三北在哪里?三北是西北、华北及东北的统称。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涵盖了三北地区风沙危害和水土流失严重的区域。
    若干年前,邓小平挥笔写下四个字:绿色长城。
    四十年过去了,人与沙的抗争从未停歇。沙,进进进。绿,退退退。人,退退退。忽然有一天,这一切翻转过来了——人,进进进。绿,进进进。沙,退退退。
    四十个春秋就是四十个年轮。沧桑巨变,荡气回肠。从沙进人退,到人进沙退,让我们深情地凝望,并且热烈地拥抱它——绿啊!在三北,绿是什么?绿是根本,绿是控制器,绿是平衡阀。它关乎着我们的今天,也关乎着我们的未来。人与自然的关系,因之绿,而微妙地变化着。固有的传统和固有的逻辑,也因之绿,而重新改写着。种树,种树,种树种树——中国三北的无边大漠里每一天都在演绎着关于绿的传奇。
    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这项与中国改革开放同步进行的生态修复工程,被称为“改造大自然的伟大壮举”。
    一九八七年,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授予三北局“全球500佳”称号。
    三北防护林体系工程建设范围,涉及我国北方十三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五百五十一个县区(旗),西起新疆乌孜别里山口,东到黑龙江省抚远县黑瞎子岛,总面积四百零七万平方公里,占我国国土总面积的四成以上。工程规划从一九七八年开始到二〇五〇年结束,历时七十三年。规划总造林三千五百零八万公顷。力争到二〇五〇年,工程区森林覆盖率提高到百分之十五左右。
    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国家林草局三北防护林建设局局长张炜介绍说,四十年来,三北工程取得了举世瞩目的辉煌成就——累计完成造林保存面积二千九百一十九万公顷,工程区森林覆盖率由一九七七年之前的百分之五提高到了百分之十三以上,森林蓄积量由七亿立方米增加到二十一亿立方米。三北工程为改善三北地区生态环境,促进经济社会健康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三北人,用汗水和智慧,也用意志和精神,筑起一道绿色长城。
    也许,科尔沁沙地的生态巨变,是整个三北地区生态状况的一个缩影。
     
     
    历史上,科尔沁只有草原,没有沙地。那时的科尔沁草原,丰腴肥美,牛羊欢歌。一个重要的原因,辽河打这儿蜿蜒流过,草原及草原上的一切得到了充分的哺育泽润。
    早年间,辽河水汹涌澎湃,河面也宽,一般的地方都不好过河。方圆几百里,仅有一个地方河底平,水流缓,好通过。一来二去,那地方就成了个渡口。科尔沁草原上的人来来回回打那里过辽河,或摆渡,或骑马,或拽着马尾巴泅水。水浅时,也可蹚着水过去。可是那地方始终没名字,后来,渐渐就约定俗成,叫它“通辽河的地方”了,简称“通辽”。
    科尔沁广大地域本是蒙古达尔罕王的领地,由于达尔罕王住在北京的公馆里,吸食鸦片,赌博,欠了好多债,还不上,就有人给他出主意——放荒招垦,以地租抵债。据说,达尔罕王倒是很讲政治,并未擅自放荒,而是按照程序,向上递了折子,得到袁世凯谕准,才开始勘界,丈量面积,对外正式放荒招垦。
    一九一二年十二月,“通辽”二字,作为地名正式出现在官方文书和地图上。
    从此,科尔沁草原“一放不可收”——有了耕地,有了农区,有了城镇,有了商号,有了铁路,有了火车。
    大量涌入的流民和垦荒者,在利益驱动下,垦荒无度,放牧无度。科尔沁草原生态遭到了严重破坏,草原退化、沙化,沙尘暴肆虐,连绵不绝的辽阔壮美的草原变成了茫茫沙海。嘎达梅林为反抗军阀张作霖和达尔罕王的放垦,誓死保卫草原,流芳百世。
    然而,一个嘎达梅林遏制不了草原沙化的进程。有资料显示,到20世纪80年代初期,科尔沁草原已经出现了四千八百多万亩沙地,通辽市总土地面积已经有五成严重沙化,并以每年十几米的速度向外扩展。而通辽市沙化最为严重的旗县是科左后旗——这令我陷入久久的沉思。我的少年时代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呀!心,禁不住悲凉起来。
    想起那首歌——《雕花的马鞍》: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
    有一个神奇的摇篮。
    那是一只雕花的马鞍,
    在草原上世代相传。
    马背给了我草原胸怀,
    马背给了我牧人勇敢,
    马背给了我劳动的欢欣,
    马背给了我青春的信念。
     
    这首歌的词作者印洗尘,是汉族人。曲作者宝贵,是蒙古族人,为科左后旗本土艺术家。我对他们二位充满敬意。然而,歌中的草原已经不复存在。草原,千疮百孔的草原,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科尔沁草原真实的写照。
    大自然是慈母,也是冷酷的屠夫。
    科尔沁,蒙古语,意为“造弓箭者”。它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而且还是一个区域总称,更是一份情感的寄托。通辽是科尔沁草原上的一个重镇。通辽市原为哲里木盟,哲里木亦系蒙语,意为“马鞍肚带”,因清代内札萨克十旗会盟于哲里木山而得名。20世纪90年代,通辽市取代了哲里木盟,在行政版图上,哲里木盟戛然消失了。
    在那些糟糕的年月,科尔沁几乎就是风沙的代名词。正如科尔沁沙地里一位老乡说的那样——“我们这里每年两场风,一场刮半年。”有什么样的自然环境就会产生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在科尔沁沙区,风镜和纱巾绝不是科尔沁人装扮美的饰物,而是抵御风沙侵害眼睛和面部的防护用具。
     
     
    科尔沁沙地是我国面积最大的沙地,横跨内蒙古、吉林和辽宁三省区,仅内蒙古就占一半以上。
    我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小时候,家里缺粮少柴,日子苦寒。为了改变状况,有月光的晚上,我父亲(父亲是木匠,也是种地的好把式)就偷偷到沙地里开荒种地,以图多收几捧粮食,给我们充饥。“种一坡,收一车,打一笸箩,做一锅。”——由于粮食产量极低,只好广种薄收。可是那地种不了两年就沙化了,就成了流动的沙丘了。在那个年代,缺粮不是个别现象,而是家家如是。为了填饱肚子,扩大种粮面积是唯一的办法。无地可扩了,就打山里红棵子(山楂树灌木丛)的主意。公社下令:开山。这里要稍微解释一下,开山是什么意思呢?我的老家在科尔沁沙地的南缘,那里本是稀疏的灌木草原,山里红棵子是这里的原生植被。棵子是当地土话,应该是量词吧,就是一丛一丛的意思。山里红是野生的灌木,是科尔沁沙地的代表性植物,防风固沙效果特别好。秋天,山里红棵子最美,一嘟噜一嘟噜山里红果,红得令人心醉。我们把山里红果采回家,用黄蒿捂几天,就脱了涩,再吃,又酸又甜。味道甚美。
    山里红棵子里还是沙斑鸡出没觅食的天堂。我们就把马尾套布设在沙斑鸡出没的小道上套沙斑鸡,改善伙食,打牙祭。日子虽然苦寒,却也有故事,也有快乐。
    而开山,就是把山里红棵子都刨掉,灌木林地变成耕地,种玉米种谷子种荞麦。沙地里彩旗招展,社员们挥镐奋战,只消几天时间,山里红棵子就在沙地里所剩无几了。沙地的生态系统顷刻间失衡,沙斑鸡也难见踪影了。当然,种了几年庄稼后,耕地的沙化也就随之而来了。即便再种,也收获不了几粒粮食了。然而,还是要开垦,还是要种下去。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这样才能获得食物,获得生活所需的一切。于是,就陷入了滥垦乱种恶性循环的怪圈。
    那个年代,灶口也总是吃不饱,柴火不够烧是常态。用树枝用秸秆当柴火未免奢侈了,更多的人家烧的是干牛粪饼和枯茅草。我小时候,冬天上学要背着粪筐,上学路上要捡牛粪饼,给学校烧炉子用。教室中间是个铁炉子,嚯嚯燃着,里边烧的就是干牛粪饼。当然,牛粪饼是不能直接点燃的,需要用底柴,那底柴往往就是枯茅草。炉筒子把烟排到室外,可筒节与筒节的衔接处总是有漏洞,一股一股的烟倒排进教室,呛得我们咳咳地咳嗽不止,咳出的痰是黑的,鼻孔里口腔里也全是黑的。
    放学路上,也不能空手归,也要捡牛粪饼。不过,这不是给学校的,而是给自己家里的。牛粪饼,并不臭,倒是有一种淡淡的草香。它实质就是牛胃消化过的草嘛!我熟悉那种气味,因为我的少年时代,浑身都弥漫那种气味。
    搂茅草是个力气活儿。搂茅草的工具叫大耙。大耙上还带个奁子,是用柳条拧成的。搂满一耙子茅草,要装进奁子里,然后集中到一个山坳里,再用驴车运回家。我估计这种搂茅草的大耙肯定绝迹了,因为如今已经不需要去搂茅草弄柴火了。啪地打开开关,天然气蓝色的火苗就舔着锅底,烧饭炒菜尽由你了。
    但是,当年那个大耙确实对生态造成了严重的破坏。大耙一般有九爪,搂耙时九爪抠到土里,搂了草叶草茎倒也无大碍,问题是草根也被耙爪抠出来了,导致的结果,就是加速了沙地更严重的沙化。
    而沙化又导致了人与自然关系的进一步恶化。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
     
     
    历史,最壮怀激烈的一页,在一九七八年的某个黎明掀开。
    科尔沁沙地上,到处都是挥锨种树的身影。种树种树。没有抱怨和绝望,有的只是坚韧与抗争,灵魂与激情。别无选择,或许,种树是防风固沙,改善生态状况最有效的手段。
    所谓防风固沙林,是指以通过降低风速,防止或者减缓风蚀、固定沙地,保护耕地、果园、牧场等以及农作物免受风沙侵袭为主要目的,而营造的乔木林和灌木林。如:油松、樟子松、杨树、柽柳、橡栎、山杏、白蜡、紫穗槐、沙棘、荆条、梭梭、胡枝子等等。
    防风要有乔木、灌木及草等地被植物的生态分层。也就是通过不同植物及其冠幅盖度,组成一道生态屏障,减弱风速,从而达到防风的作用。且乔灌草的落叶丰富,能改良土壤。固沙一般选择的是种植耐旱、根系发达的植物。这些植物具有根系伸展广,根蘖性强,能笼络地表沙粒,固定流沙。何况,它们有生长不定根的能力。不怕风吹裸根,耐沙埋,耐沙蚀。
    翁牛特旗位于科尔沁沙地西缘,沙化土地七百三十万亩,有十四万人口饱受风沙危害。三北防护林工程实施后,翁牛特人用了四十年时间,硬是把流动的沙魔驯服了,还意外创造出了一个能够富民的沙产业。
    要治沙,先固沙。怎么固?翁牛特人逆向思维——先修穿沙公路。有了简易公路,固沙的物资、器械才能运进去,治沙人才可能在沙漠搭起帐篷立足,施工作业。翁牛特人在茫茫沙海上,修了十条穿沙公路。通过这些穿沙公路,用车辆把稻草一车一车运进来,设沙障,围草方格,把沙固住。接着,在草方格里插黄柳,柳锁流沙。然后,以穿沙公路为轴,两侧广种柠条、小叶锦鸡儿、沙蒿、踏郎等灌草,同时栽植油松、樟子松等常绿树种,增加绿量。
    绿色,向沙漠的深处一寸一寸地顽强延伸。
    然而,人工治理沙漠的速度毕竟是缓慢的。翁牛特人治沙从来就不缺少智慧。很快,在白茫茫沙地的上空,有三五架小型飞机飞来飞去了。那是飞播造林的飞机,正携带灌草的种子,在空中播撒作业呢。当然,飞播造林往往是在下雨之前作业,否则,飞播的种子就只能喂鸟了。为了保证飞播的种子能够发芽生根成活儿,用耙耙一遍是最好不过了,但是面积广大的沙地里到处是飞播的种子,哪里耙得过来呢?于是,当地牧民想出一个办法——赶着羊群进飞播区,羊蹄子踩一遍,种子就踩实了,风就轻易刮不走了。结果,蹄窝里长出的苗苗甚是可人。
    如今,沙地林果、沙地中药材、沙地马铃薯的种植也发展起来了,沙区人通过治沙取得了实实在在的效益,口袋也一天天鼓起来了。
    在翁牛特,沙地初步形成了稳定的生态系统。野鸡、沙斑鸡在灌草丛中出没觅食已成常态。治沙站站长汪海洋告诉我,有个叫白音塔拉的苏木,经常有野猪光顾,其中一头公野猪还极尽风流,跟那里几头家猪强行交配,使得近年出生的小猪野性十足,生猛无比。那头公野猪,无意中优化了家猪品种和基因。一时间,传为当地的笑谈。
    科尔沁沙地南部的彰武县,是辽宁的最大风沙区。章古台等北部与内蒙古相邻的七个乡镇形成了东西长五十公里、南北宽十五公里的流动沙丘和四十万亩的风沙带。冬春季节,沙尘滚滚。
    章古台是彰武县北边的一个小镇。章古台,蒙语,意思是长苍耳的地方。苍耳是什么呢?是沙地上生长的一种草本植物,说白了就是猪特别爱吃的一种野菜,茎上结满带刺的果。不过,章古台的闻名遐迩不是因为苍耳,而是樟子松。
    章古台沙地樟子松人工林是世界治沙史上的奇迹。
    樟子松的故乡在大兴安岭红花尔基,被章古台人引种成功后,彻底推翻了外国专家“沙地栽松违背自然规律”的错误看法,如今,挺拔不屈的樟子松深深扎根于白沙坨子,耐旱、耐寒、耐瘠薄,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彰武是三北防护林重点建设县。在与风沙的长期抗争中,彰武涌现出了杨海清、董福财、马辉、李东魁、侯贵等一批治沙先进人物。彰武县委书记刘江义说:“四十年来,彰武累计完成三北治沙造林一百二十三万亩,封山育林二十四万亩,飞播造林十八万亩,使一百六十六万亩农田得到保护,粮食产量由新中国成立初期一亿公斤增长到现在的十四亿公斤。”
    离开科尔沁沙地很多年了,今天的情形如何?终于,三北工程建设的专题采访,让我有机会又回到了那片令我魂牵梦绕的土地。
    远远地,我们看到大片大片的防护林带,还有一道道农田林网,经纬昂然地分布于科尔沁沙地,俨然绿色的屏障,护卫着城市、村庄、农田、道路、河流等生态安全。树,树树,到处是树。有道是:“白天见不到村庄,夜晚见不到灯光,走路晒不着太阳,下雨淋不湿衣裳。”
    科左后旗潮海乡二十家村村民、现年七十岁的赵四说:“早先,沙尘暴袭来,除了屋顶,院落里的石碾、石磙、辘轳,还有铁锨、镐头等农具,几乎都被沙粒子掩埋了。”
    风沙和岁月就像一把刀,在赵四的脸上无情地刻下了一道道皱纹,他的牙齿大都已经脱落,只有一颗门牙还孤独地无依无靠地站立着。
    赵四叹息一声:“唉,沙压墙,羊上房。”
    如此情形,不要说发展,当地农民的生存都成了问题。
    “四十年前,三北防护林工程启动后,政府号召种树。当时,村长给村民开会,要求村民种杨树。其实,不用村长说,大家心里都有数——杨树不挑剔,种上就活,不用过多管它。”
    我们瞪大眼睛听着,竟忘了掏出小本本记录。赵四说:“早先沙进人退,现在人进沙退。”他指着自家的三间大瓦房和满园鲜嫩的时令菜蔬说,“我住的这个院子原来是沙丘,自从有了三北防护林,生态变好后,沙丘后移,沙地变成了菜园子。这些蔬菜,用的是农家肥,不打农药,除自家吃外,每年还能销出去一些,增加了不少收入。”
    是的,只有长期居住在沙漠边缘的人,才会有更深刻的体会——树,意味着什么。
    杨,仍然是三北防护林的主力。那些大片大片的阻沙林带,经纬纵横的农田防护林网,大都是杨树。杨,横树之即生;倒树之即生;折而树之又生。顽强至极。
    20世纪七八十年代营造的以杨树为主的三北防护林,大都已经到龄。因为杨树一般在三十年左右,就进入了过熟期。树与人一样,也有生老病死,也有自己的生命周期。
    绿色需要空间的分布,也需要时间的积累。生态恢复是个渐进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一个早晨就能建立起生态系统的。三北防护林工程刚刚启动的时候,摆在第一位的是要通过种树防风固沙,杨树便成了首选树种,其他任何树种都没有它生长快。
    国家林草局三北防护林建设局调研员宫文宁说,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初期,种了许多杨树是有原因的。三北地区,或者是干旱风沙区,或者是水土流失地区,造林的立地条件极差,甚至可以说,种活一棵树比养活一个孩子还难。杨树命贱,好活,是最皮实的树。苗木成本也相对较低,大量种杨树是最经济的选择。三四十年来,杨树的生态功能发挥到极致——“小老树”就是例证。它们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抵挡着风沙的侵袭,却委屈了自己,也扭曲了自己。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树,就像人一样。本身吃不饱穿不暖,长期营养不良,还整天吭哧吭哧干大活儿,个子能长高吗?身体能壮实吗?杨树之所以成为“小老树”,不是杨树本身的罪过,是风沙的罪过。杨树忠诚地履行了自己的使命,防风固沙,功不可没。
    我曾在某些场合,听一些所谓的学者说,“小老树”高不盈丈,徒具树之名,缺乏树之实,空有树之形,难为树之用。在用材和观赏方面也没什么价值。当时,我真想抽那些坐而论道的家伙耳光,并大喝一声:“请闭上你的臭嘴!”
    事实上,我在科尔沁沙地转了五六个旗县,能够看到的大片的林带和农田林网,有一定面积,有一定规模,可以称为“林”,而不是“树”的,其实,还都是杨树。尽管,有的是“疙瘩树”,有的是“小老树”,但它们是顽强的战士,以自己身躯抵挡着风沙,任由风沙蹂躏,折磨,踢打,摧残。
    倏忽间,想起茅盾的名篇《白杨礼赞》中那句话——白杨树实在是不平凡的树呀!
     
     
    在科尔沁沙地,生长着许多老榆树。
    那些榆树,有的是天然的,有的是早期三北防护林建设时营造的。榆树,是三北地区的乡土树种。远观,如枪如戟,直指苍穹。近看,那些老榆树的树皮灰褐色,树干粗糙纵裂,虬枝横斜,给人以忍辱负重的感觉——榆树,是科尔沁疏林草原的标志性树种。
    在缺吃少穿的年代,榆钱儿可以用来充饥。
    春天,榆树在没长出叶子之前,就长出一串一串的榆钱儿了。那样子还真是有些像古代铜钱,一串一串的。歌谣云:正月过得快,二月来得早,三月让小嘎子吃个饱。在科尔沁沙地长大的小嘎子,童年,都有上树采榆钱儿的经历。像猴子一样,嗖嗖爬到树上去,一手抱着树干,一手撸榆钱儿。一边采,一边不忘往嘴里塞。新鲜的榆钱儿,甜丝丝,滑嫩嫩的,满口清香。只消一会儿,就采满一兜子。稍不慎,或许还有从树上摔下来,摔得屁股生疼生疼的小意外。甚至,也有被枯枝划得狼狈不堪,划得龇牙咧嘴的情形发生。
    总之,那是有故事的童年。
    通常,把头脑不开窍,理解能力差的人,称为“榆木疙瘩”。事实上,榆木还真是个好东西。榆木木性坚韧,纹理通达清晰,线条流畅,硬度和强度适中,刨面光滑,花纹漂亮,是做家具的好材料。在北方农村,谁家姑娘出嫁,如果拥有一套榆木家具,是很体面的事。
    榆树皮是沙地人的爱物。在我的故乡,手擀面或者荞麦面饸饹里必掺榆树皮面,才有劲儿,筋道。
    刚刚剥下的榆树皮除去外表那层老皮,剩下里面那层嫩皮晒干后放在碾子上碾压,碾成粉面后,用细箩反复筛,筛下的细面面,就是所要的东西了。一般,五六斤榆树皮碾压后,筛出的细面面也不过一两斤。早先,科尔沁沙地一带就流传着老奶奶“四大喜欢”的民谚——
     
    大孙子
    老女婿
    线笸箩
    榆树皮
     
    那意思,在乡村老奶奶的心里,榆树皮与大孙子、老女婿、线笸箩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当然,根据法律规定,今天,榆树皮不能随便扒了。扒树皮是一种损害树木的违法行为,是要受到法律追究的。然而,榆树及榆钱儿和榆树皮毕竟给我的童年留下了温暖的记忆。
    在三北防护林建设中,沙地造林,榆树更是一个不可忽略的树种。
    通辽市林业局局长吕国华对我说:“榆树属于阳性树种,喜光,耐旱,耐寒,耐瘠薄,不择土壤。”
    我问:“它有什么生态效益?”
    答曰:“它的根系发达,抗风保土能力强,而且抗污染,叶面滞尘效果好!”
    “哦哦——哦!”
     
     
    翘首远眺,沙地里是一片隐隐约约的花。
    问:“那开花的是什么?”
    答:“哦,是花。”
    问:“是什么花?”
    答:“是开花的花。”
    我不再问,“知道了,那意思还有不开花的花。”
    我——我们都笑了。
    其实,那开花的东西叫沙葱。沙葱,是一种像葱不是葱,像韭菜不是韭菜的沙生植物。别名,蒙古韭菜。它细细的,有圆珠笔芯那么粗,筷子那么长,新鲜的沙葱带白霜,几乎没有葱白,长在沙地里,割一茬,长一茬。割一茬,长一茬,一年能割四五茬。
    我蹲在沙地上用心观察,哎,沙葱的叶子是实心的(韭菜的叶子也是实心的,但却是扁的。葱的叶子是空心的,实际上是气孔,可以呼吸),用手使劲儿捻一捻,会捻出绿色的汁液,很黏稠。
    北京人爱吃涮羊肉,尤其是内蒙古的羊肉。薄薄的羊肉片,在滚烫的铜锅里,就那么涮一涮,羊肉就立时由红变白,鲜嫩无比,还没有膻味——人人都说内蒙古的羊肉好吃。为什么好吃?其实也没什么奥秘,无非内蒙古的羊是吃沙葱的羊,沙葱本身去膻气,羊肉固然就少有膻味了。
    沙葱的味道独特,性醇辛,助消化,健脾壮阳。它有葱的辣味,却并不霸道,有韭菜的鲜味,却并不浅薄,是绝佳的沙地美味了。
    蒙古族美食——“蒙古包子”的馅里,“蒙古馅饼”的馅里必有沙葱。沙葱做馅儿,有一丝微辣,有一丝甘甜,有一丝鲜香,有一丝嫩美,总之,辣甜鲜嫩,都是刚刚好,简直妙不可言。
    沙葱烹饪做出的菜品,水分不会流失很多,翠绿,挺直,脆生生的,一嚼,咯吱咯吱咯吱。沙葱煎鸡蛋,沙葱溜里脊,沙葱炒羊肉,随便。
    在科尔沁沙地,也有牧民将刚采回的沙葱,简单洗一下就装入罐子里,撒上一点盐,浸之,不消半个时辰就是美味的小菜了。
    沙葱开的花,略呈粉白色,结的籽儿如小葱头的籽儿。秋天,把采回的沙葱花或者籽儿摊在苇席上或草帘子上晾干,煮肉时往翻滚的肉锅里撒一把,登时就会满屋飘香,那汤那肉就要多美有多美了。
    据说,成吉思汗爱吃沙葱,吃手扒肉时,必离不开这东西。当年,为了行军打仗携带方便,蒙古骑兵就把它做成耐储存的沙葱酱。做法也非常简单,即将沙葱切碎加盐搅拌,再捣成泥后进行密封保存,两周左右就可食用了。
    写《草原英雄小姐妹》《敖包相会》的蒙古族作家玛拉沁夫也爱吃沙葱。他讲起童年在草原生活时采沙葱的故事,滔滔不绝。
    在通辽等地蒙古族风味餐馆里,吃手扒肉,吃烤羊腿,怎么可以没有沙葱酱佐餐呢?一定有的。
    沙葱根系发达,耐干旱,能防风固沙,能改良土壤,能保持水土。早年间,科尔沁沙地里随处可见,由于长期过度开垦和过度放牧,近些年,野生沙葱日渐稀少了。
    科尔沁沙地上有个脑子灵光的农民,却看到了种沙葱是一个好项目。种沙葱,一方面防风固沙,保持水土,尽显植物的生态功用,一方面作为一种沙地美物一茬一茬割下后出售,还可以带来可观的收入。在通辽、赤峰、沈阳等地的超市,一盒二百克的沙葱就能卖十几元呢。
    他寻遍沙坨子,采集来几斤沙葱种子试种,竟然意想不到地取得了成功。从此,沙葱的面积在科尔沁沙地上一寸一寸地延展着。经济效益也令人惊喜——沙葱一年能割四五茬,每亩产沙葱的收入在七千元左右。销路好得很,未等收割,就被客户网上订购了。
    这位农民的名字叫——叶红伟。脸膛黝黑,人很厚道。
    给沙葱施的肥是沙子掺羊粪,沙葱喜欢这东西,吃了阳药一样猛长。
    叶红伟家住通辽科尔沁区丰田镇西艾力村,在外打工搞过建筑,搞过园林绿化,也当过木工,后来就回村里承包了上千亩沙地种沙葱。头一年种的沙葱,稀稀拉拉,没长出几棵。种子播得太浅了,几场风刮过,种子就没影了。第二年再种,可又逢春季大旱,虽说沙葱耐旱,可种子发芽也是需要一定湿度的呀。唉,又是稀稀拉拉,没拱出几棵。
    望着满目黄沙中那几点可怜巴巴的绿意,叶红伟蹲在沙地边上,抱着头大哭一场。眼泪掉进沙里,迅速被吸收,他愈加伤心,号啕不止。哪知,当他直起身的时候发现,那些眼泪竟然湿了一小片沙。
    他用结满厚厚老茧的手,擦干眼泪后,却破涕为笑了。因为,他从滴到沙地上的眼泪,获得了启示——搞滴灌技术,精准用水,精准到把每一滴水直接送到沙葱的根部。后来,他听说,以色列人就是这么干的。
    于是,第三年种沙葱,终于获得成功。
    叶红伟不光是种沙葱,也种锦绣海棠,种元宝枫,种文冠果。如今,他成了科尔沁沙地上的名人。电视台记者拿着话筒采访他,他摆摆手说:“没什么好说的,沙子不固住,说啥都没用。”
    途经科尔沁区莫力庙苏木时,听说苏木的院子里有一棵文冠果古树,我说,停车去看看。当地的朋友说,这里本来是莫力庙的旧址,后来建苏木办公楼,就把庙拆除了,不过,那棵古树却保护下来。我们一行人进院一看,也没有古树啊?朋友说,在后院呢。于是,我们绕到办公楼的后面,见到了那棵文冠果古树。
    文冠果古树像是一条老龙卧在那里,虬枝横生。看树势,主枝多半已经干枯,但生发出的新枝倒是生机勃勃,一派翠绿。
     
     
    在长期的生态建设实践中,沙区人更懂得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的道理。其实,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更多的是对植被的恢复和再造——而封山(沙)育林(造林的方式包括三种:人工造林、飞播造林、封山育林)也是植被的恢复和再造的有效方式。
    哪里长什么乔木,哪里长什么灌木,哪里长什么草——大自然最清楚不过了。减少人为的干扰或者压根就不去干扰,大自然会按照自己的方式长出该长的东西,只要给它时间。
    “千年草籽,万年鱼籽”——这是对自然法则万古不变的生动描述。共和国第一任林业部部长梁希说:“封育是一种最经济的办法。”什么是经济?经济就是以最少的投入,去获取最大的效益。他还说:“封育要实行三禁,即禁樵采,禁放牧,禁垦荒。”
    生态学家认为,生态系统的自然演变是生物进化的自然过程。森林按其自身的生物、生态学特征有自然萌生、发展、衰亡和再生的规律,而这种自然演替是通过种群间的竞争,在自然淘汰中实现的。然而,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可以封育,封育是需要一定立地条件和一定时间的。人工造林并不排斥封育,目前的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中,实行的是先人工造林,后自然封育——“禁樵采,禁放牧,禁开垦”,经过数年的坚持,现在看来效果甚好。
    起初,老百姓并不理解。甚至,“封禁令”一度引起不小的地震。科左后旗一位放了一辈子牧的羊倌,听到封禁消息时,气得把烟斗一扔,从炕上跳了起来,指着干部就骂:“你们这些当官的,全是吃饱了撑的没球事干,又来折腾老百姓。科尔沁草原自古就是放羊的地儿,不是圈羊的地儿。我爷爷那辈放羊,我爹爹那辈放羊,轮到我这辈怎么就成了不能放羊了呢?”
    骂完,这位羊倌抄起羊鞭子,气呼呼赶着羊,又到沙坨子里放羊去了。抗拒“封禁令”的不只那羊倌一个人。很多人认为,“封禁令”断了老百姓的财路。当然,长期延续下来传统放牧方式一下得到改变,并不那么简单。然而,“封禁令”不讲情面,照放的,罚!
    被罚的,傻眼了——这是动真格的呀!
    “封禁令”封住了山,封住了沙坨子,却也禁了羊的口。老百姓的羊怎么办?舍饲圈养。刚开始的时候,农民不知怎么养,羊舍怎么建,也不知优质的种羊从哪里引进。何况,养羊户更需要一笔不大不小的启动资金——这是农民心里不愿说出来的话。于是,政府搭台,肉类加工企业与农民结成“羊对子”,签订合同,一方出资,一方出工,借羊养羊,养羊还羊,增值分成。出栏的羊全部由肉类加工企业收购,农民没有任何风险,收益还能得大头儿——数着手里的钞票,农民终于认识到“封禁令”带来的好处,乐得合不拢嘴。
    当吃饱了的羊羔羔,在羊舍里尽情撒欢儿的时候,科尔沁沙地在静悄悄地改变着模样。当然,农民的思维和观念,以及生产和生活方式也在静悄悄改变着。
     
     
    科尔沁草原,是蒙古族主要聚集分布区。这里的蒙古族占世界五分之一,占全国四分之一,占内蒙古三分之一。我虽是汉族,但这里也曾是我的故乡,我的家园。一个令人担忧的情况必须引起我们的警觉——连年严重的干旱正困扰着科尔沁沙地。早先这里用地表水(水泡子星罗棋布)浇地。过去,打井向下挖两三米,就可打出水来。可近年地下水持续下降。如今,新打的井向下挖一二十米了,还未见水珠珠呢。
    近年来,科尔沁沙地每年绿化面积大于沙化面积。治理速度大于沙化速度,实现了良性逆转。就整体而言,科尔沁沙地治理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效。但那个可怕的阴影并未彻底远离——局部沙化现象依然存在。譬如,科尔沁沙地的南缘——潮海乡二十家子村南边的水泡子相继被沙魔吞噬了。只有干枯的芦苇和几丛乱蓬蓬的水草,可以证明那里过去是一片鱼虾跳跃的水域。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一座沙丘,举目望着白茫茫的天边,忧伤不已。大漠无语,流沙无语。
    20世纪70年代,那里有一个马场,拥有马匹二百余匹。马匹枣红色居多,个个生猛。因马场在二十家村南面的沙地里,又称“前场子”。据说,这里的马匹都是种马。马场有职工七八个,有场长、会计、牧马员、饲料员,还有一个木工。那个木工就是我父亲,为马场干一些做车,做犁,做马槽,做围栏等木匠活儿。
    在我十一岁至十三岁时,全家随父亲在“前场子”生活了三年时间。“前场子”虽说也处在科尔沁沙地上,但那会儿沙地里尽是水泡子——鸭葫芦泡子、菱角泡子、吃水泡子、莲花泡子等等,泡子里的鱼,有草鱼、鲢鱼、鳙鱼、鲫鱼、鲶鱼、老头鱼、布丁鱼等等,甚多。有一年早春,我放学回来的路上正赶上闹渔汛,抓了很多鱼,用柳条串起来,可串不了几条,柳条就断了。急中生智,就把裤子脱下来,裤口用柳条扎紧,裤子就成了装鱼的“鱼桶”。把装得满满的“鱼桶”背回家,倒出来的鱼,整整装了两大盆。
    可是,没想到的是,那条裤子无论怎么洗,也都有鱼腥味。有一段时间我走到哪里,都有猫啊狗啊地跟着。那些家伙,日日流着哈喇子,打那条裤子的主意。我高度警惕,生怕自己成为一个没有裤子穿的少年。
    几天后,还是趁我睡觉的时候,裤子被叼走了。
    猫叼的?还是狗叼的?谁也说不清呢。
    水泡子,那些承载着记忆,承载着故事,承载着一个少年无尽欢乐的水泡子,竟然谜一样地消失了。
     
    是的,绿色长城并非固若金汤。沙地尽头的沙并未死去,它只是疲惫了,悄悄睡着了,一旦醒来,就会大发脾气。
    三北的生态状况依然脆弱,三北的生态建设任务依然任重道远。乔木也好,灌木也罢,举凡生物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如果说那些水泡子的消失不是开始,那么它也必然不是结束。也许,就在未来的某一天,沙暴或者沙魔还会来袭,我们所谓的文明就可能葬身沙海,被永远地埋葬。
    荒漠化扩展是全球面临的日趋严重的生态问题。中国有近三之一的国土面临荒漠化,有四亿多人口深受沙害之苦。现代科技可以造出机器人,造出无人机代替人,但是否能造出一个稳定的生态系统,我不得而知。人类文明的进程中,无数事例告诉我们,科技使人变得无比强大,但更可能使自然生态变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也许,这是科技革命的一个悖论。
    科技造不出树,所以我们必须种树。物理学家霍金说:“贪婪可能造成整个人类的毁灭。”这位在果壳里也能探索宇宙奥秘的奇人,在人类毁灭之前自己先告别人类走了。人类的贪婪和穷奢极欲,正在摧毁着人类赖以繁荣的根本,也无情地耗尽了支撑文明的生态系统。我们不能改变昨天,但我们可以避免今天犯下错误。明天不是今天,但明天来自今天。为了明天,为了明天美好的一切,我们要承担起使命和责任。
    种树种树!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必须用自己的双手营造更多的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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